沈云策马追至车窗旁,稳稳勒住马缰,俯身贴近车帘,嗓音带着终日赶路的沙哑干涩,唇瓣干裂起皮,细细一道血痕隐在纹路之间:
“王爷,前方有一处野驿,可否歇息一晚,明日再行赶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赶了一整天的路,嗓子干了,嘴唇上起了皮,干裂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
朱成康“嗯”了一声,没有睁眼,那一声嗯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困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倦怠。
前路驿站简陋荒僻,不过几间黄土夯筑的土房,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粗糙土坯,处处透着年久失修的破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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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瓦屋顶缝隙间,丛生丛簇的狗尾巴草细穗纤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院内零散停着几辆骡车,骡马已然卸辕,拴在木槽边低头啃食草料,牙关磨动的咯吱声连绵不绝。
草料的青涩气混着牲畜淡淡的粪腥气,随风阵阵漫开。
院中央立着一口老井,井台常年汲水,湿气萦绕,覆着一层墨绿厚苔,湿滑黏腻。
一只老母鸡领着数只雏鸡,在井台边缓步啄食,咯咯轻啼,嫩黄的雏鸡团团绒软,在暮色里蹦跳穿梭,宛若一团团会动的暖绒,为破败的驿院添了几分鲜活气。
朱成康未着亲王服饰,只穿一身半旧青绸道袍,领口洗得泛白,袖口处藏着一处细密针脚的补丁,做工规整,不细看全然无法察觉。
头束了起来,戴了网巾,仅以一根木雕竹簪挽起,混在往来路人之间,只如一介落魄游学的教书先生,平淡无华。
随行的两人尽数换去劲装铁甲,着寻常便服,三三两两散立院中,或靠墙抽旱烟,或蹲地饮水歇脚,或倚马闭目打盹,个个敛去锋芒,无半分戾气。
没人认出他来,也没人注意到他。
院中一株老槐苍劲挺拔,树干粗壮,需一人合抱方可围住,树皮皲裂沟壑纵横,宛若老者布满风霜的手背。
树冠繁茂宽大,遮覆半座驿院,暮色透过层叠叶隙,筛落满地细碎光斑,明明灭灭,似散落的碎金。
枝桠间筑有鸟巢,数只麻雀跳跃栖停,叽叽喳喳啼鸣不休,细碎声响萦绕院落。
树下搁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桌面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有嵌进去的陈年污渍,黑黢黢的,擦都擦不掉。
朱成康吃完饭独坐槐下,手执一只粗陶茶碗,碗中盛着菊花饮。
菊花水是那去年收起来晾晒的菊花,无良商家应该是把泡过一遍的菊花又重新收起来晒干,泡了第二遍,所以碎得像渣子,泡出来的汤色淡得像没有似的。
茶碗是粗陶的,碗口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磨得光滑了,是被人用久了磨出来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甜得他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是加了其他劣质的甜浊,又喝了一口,终究不耐那股刻意的甜腻,把碗搁在桌上,碗底压着一片槐树叶,叶子被茶水浸湿了,贴在桌面上,绿莹莹的。
院角处,年迈的驿卒正挥斧劈柴。
老驿卒头花白,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号衣,号衣上的颜色都洗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
他卷着袖子,露出两条瘦得像干柴的胳膊,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爬在皮肤底下的蚯蚓。
手中斧头磨得锃亮锋利,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应声裂作两半。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花白的头上,落在他肩头的号衣上,他也不掸,就那么劈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劈好的木柴层层码于墙角,整整齐齐,垒成一堵整齐的矮墙。
劈着劈着,他跟另一个老驿卒聊了起来。
不远处,另一名稍年轻的老驿卒蹲坐墙根,低头搓着麻绳,两股麻线在掌心飞绞缠,沙沙细响不绝于耳,动作娴熟利落。
二人相隔数步,闲谈之声不高不低,恰好落于周遭,不扰旁人,却字字清晰入了朱成康耳中。
“你听说了吗?上京那位男妃哑了许久的嗓子,竟被人治好了!”
劈柴的老军停下斧头,把斧头拄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讲什么了不得的奇闻异事。
搓麻绳的老军头都没抬,手里的活计不停,麻线在他指间飞地旋转,出嗡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