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揉搓、反复拧绞,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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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有无数念头翻涌叫嚣:想唤一声年少时亲昵的小春儿,想冲上前将人紧紧护在怀中,想一把拔下所有银针,想亲口告诉他,咱们不治了,再也不受这份罪,师父带你寻一处安稳地方,静心度日便好。
可他不能。
君臣名分横亘在前,礼法规矩束在周身。
他是朝廷钦命的太医院院判,是臣子;榻上之人是王府王妃,是尊贵主子。
满室下人侍立在侧,一双双眼睛看着,一双双耳朵听着。
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僵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独自承受这份摧心蚀骨的痛楚,任由心底的愧疚与疼惜肆意翻涌,却只能硬生生按捺。
“按住殿下的手,切莫松劲。”
齐国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冷的,平平的,像一块石头扔进冰水里:
“绝不能让他挣动分毫,针若偏位,伤及要害,便再难挽回了。”
橘清与常妈妈闻言,不敢有丝毫松懈,一人按着手腕,一人扶着肩头,稳稳将贺景春躁动的身子制住。
那双被缚的枯瘦手掌,依旧在绸布团里徒劳攥握舒展。
棉绳勒痕愈渐深重,皮肉隐隐泛红渗血丝,掌心裹着的软绸早已被贺景春捏得变了形,内里棉絮挤破绸面,白绒零零散散露在外头,整个看起来凌乱不堪。
齐国安敛了心神,强压下眼底酸涩,取过第二根银针,在案边烛火上缓缓燎烤,又浸入烈酒中浸润消毒。
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便将银针夹在指间,以中指死死抵住针身稳住分寸,屏住呼吸,凝神定穴,缓缓刺入颈侧扶突穴。
针尖入肉的刹那,贺景春身躯再度猛地向上挺翘。
橘清与常妈妈二人合力,竟险些按捺不住他——
他明明是那么瘦弱的人,可此刻却被极致的痛楚激出一股执拗蛮力。
他的头颅不受控地左右剧烈摇摆,颈间皮肉绷紧凸起,已然入穴的四根银针,随着晃动微微向外滑移,隐隐有脱出偏位之态。
齐国安瞳孔骤然一缩,心头骤然悬起——
针身已然偏移!再这般晃荡片刻,要么银针脱落,要么偏入旁侧经络,酿成无可挽回的凶险。
“别动!殿下,千万别动!”
齐国安素来沉稳的声线终于破了平静,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淡漠,染上几分嘶哑的恳求颤音。
他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数的拘谨,左手骤然伸出,轻轻按在贺景春汗湿的额间,将那颗不停摇摆的头颅稳稳按在榻上,右手依旧凝神捻转,将第二根银针稳稳送至经络深处的既定分寸。
他的手指深深地陷进贺景春的额里,触到那层被汗水湿透的、滚烫的头皮。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
别动了,师父求你,别动了,我怕你死。
可贺景春意识早已混沌迷离,全然感知不到他的安抚,只余下肉身本能地反抗着那根扎进喉咙深处的针。
他的眸珠在眼皮下慌乱流转。
他的唇瓣开合不止,喉咙里溢出破碎含混的气音,似在低唤什么,又似只是无意识的喘息。
齐国安离得极近,屏息细辨,竟隐隐听出那两个含糊的音节——
是师父。
没有声带震动的声,仅凭气流开合唇形,勉强凑出两声轻唤,微弱得几不可闻。
微弱、破碎,却字字清晰撞进齐国安心底,撞得他心神巨震。
可齐国安听懂了。
师父。
他在喊师父。
这一刻,所有的克制、礼数、分寸尽数崩塌,眼底温热骤然翻涌,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抬手擦拭,左手按着贺景春额头不敢松开,右手仍在捻定针身,分毫不能分心。
他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水雾强行压下,勉强凝清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