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清楚,这般请求已然逾矩。
外臣私自绑缚王府王妃双手,于礼数规矩而言,便是逾越礼制、失了尊卑的大过。
可他别无法子。
上一回施针,贺景春痛极之下,十指死死抠攥褥面,指甲深陷布料,指节绷得咔咔作响,甚至有些指甲都已经渗血出来。
那些折断又接续的指骨,如何经得起这般蛮力折腾?
事后橘清私下悄悄告知,殿下十指又是流血,又是肿胀了好几日,连碗筷都无力握持。
那一夜,齐国安辗转无眠,满心愧疚,久久难安。
正心绪翻涌间,榻边又响起一缕衣料窸窣之声。
齐国安微微抬眼,便见贺景春笑着看了他一眼,就像小时候一样。
而后缓缓伸出双手,掌心朝上,轻轻平搁在膝头。
那一双枯瘦的手,青白血管在薄皮之下蜿蜒交错,如干涸河床残留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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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白,缺甲之处的嫩肉微微隆起,是未曾长好的陈旧创口,触目惊心。
齐国安心头猛地一酸,飞快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疼惜,低声恭谨道:
“臣谢殿下体谅。”
声线听似平稳,喉结却难以自制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裹好的软绸棉团,轻轻放置在贺景春掌心。
贺景春指尖本能地微微蜷起,触到那绵软温厚的绸布棉团,稍作迟疑,又缓缓松开了指节。
齐国安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将他纤细的手指一根根轻轻合拢,恰好将棉团稳稳拢在掌心,指节弯曲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既不会攥紧伤及骨节,亦不会松脱滑落。
随后拿起细棉绳,在他纤细手腕上轻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散活结。松紧有度,恰好能塞进一指余地,绝不勒紧皮肉。
他并未将手缚在榻栏之上,只将双手轻轻拢住系在一起,留了些许活动余地,却再也无法攥紧拳头力,既能安稳施针,又不至于束缚太过。
“殿下。”
齐国安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慰:
“若是疼得难忍,便轻轻捏一捏掌心棉团便可。臣尽量施毕,少让殿下受苦。”
贺景春唇瓣轻抿,微微颔,算作应答。
齐国安深吸一口气,敛尽心底杂念,直起身形,左手轻轻扶住贺景春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将颈间皮肉轻轻绷紧,便于下针取穴。
指腹触到那片微凉皮肉之时,清晰感知到皮下脉搏急促跳动,较之腕间脉象更为汹涌,咚咚作响,似有方寸之心在皮肉之下轻轻叩门。
肌肤凉若凝脂,底下流淌的血脉却滚烫灼热,冷热相触,烫得他指尖微颤。
贺景春缓缓闭上双目,双唇紧紧抿成一道单薄直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咬肌微微隆起,分明是在暗自咬牙隐忍。
那双被棉绳轻系的手静静搁在膝头,指尖拢着绵软棉团,指端已隐隐泛出青白,透着隐忍的力道。
一旁的常妈妈早已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凝在殿下清瘦的面容上。
她的唇瓣微微翕动,似有万千言语想说,终究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伸手将叠好的薄被再度展开,重新细细叠理,指尖却克制不住微微抖,眼底已是隐隐泛起泪光。
橘清垂落眼眸,掌心将丝帕攥得紧实,帕面被掐出深深褶皱,心头亦是揪紧,连呼吸都放得愈轻缓。
满屋人心思各异,皆凝着神望向榻前二人。
齐国安沉定如常,目光落向贺景春颈间那处浅浅凹陷——
廉泉穴,喉结之上,舌骨下缘,分寸位置早已烂熟于心。
他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即压下所有私念,只剩下医者的本分,低声禀道:
“殿下,臣要下针了。还请殿下凝神稳住身形,莫要乱动。”
话音落,针尖稳稳刺入廉泉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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