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可不上他的当。”
张嬷嬷暗暗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太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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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
太后走回案前拿起一封信,信是苏仲文昨夜递进来的,信封上写着“太后亲启”四个字,不知怎的,他连那个“启”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规规矩矩,看了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已然细细阅览两遍。
信中言辞恳切,字字焦灼,言明苏从锦驻守边关骤然重病,卧床难起;边关诸将人心浮动,士卒观望,局势岌岌可危。
苏从锦是她胞弟,苏家在边关最粗的一根柱子。
这是以为柱子要倒了,苏仲文就急了。
太后在指尖轻掂信纸,薄薄一张素笺轻若无物,却压着一门一族的命脉。
“仲文这孩子,终究年少浮躁。”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爹病了,他不派人去边关探望听消息,反倒在这时候往宫里递信,他想干什么?”
张嬷嬷不敢接话,垂着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太后把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某一行停了停,忽地冷笑一声:
“他想让哀家跟皇帝说,放他爹回京养病。”
她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揉得纸团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秋后的虫子在瓦砾里爬,像是求饶,又像是挣扎。
“可哀家要是开了这个口,皇帝会怎么想?”
她转过身看着张嬷嬷,目光幽深,晨光照不进眼底。
那双眼珠子年轻时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如今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半眼珠,只露出半轮光,冷冷的。
“苏从锦是边关主帅,擅离职守那是死罪。皇帝正愁找不到理由动他,仲文倒好,把理由递到人家嘴边去了。”
她移步香炉前,松手将纸团掷入炭火。
纸团触火便蜷缩焦黑,明火顺着纸边蔓延,舔舐褶皱,转瞬化作一缕青烟,最后落为一撮灰白冷灰。
焦糊气息突兀散开,冲淡了醇厚沉水香,直白又呛人。
她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烟升到半空就散了,融进殿里的沉水香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缕是烟,哪一缕是香。
她忽的想起多年前,亦是这样闷热的时节。
城郊校场上马蹄踏尘,苏从锦一身银甲跨坐骏马之上,临行刹那,那人蓦然回,目光赤诚热烈,直直落向城楼之上的她。
彼时二人尚且年少,她一身皇后的规格服饰,心性纯粹,总以为凭一己筹谋,便能护住苏家满门安稳,一世无忧。
谁料世事翻覆,一念浮沉,半生皆错。
多少年没想起这事了,今儿不知怎么的,忽然就翻出来了。
“告诉他。”
太后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让他爹好好在边境养病。实在不行,哀家派太医去。回京的事不许再提。”
“奴才明白。”
张嬷嬷躬身领命,脚步轻快退离殿门。
廊下小太监正跪地擦地,粗布抹布浸湿清水,一下下摩挲青石板,水渍顺着石缝滴落,滴答轻响。
见张嬷嬷走出,一众宫人尽数垂肃立,张嬷嬷便摆了摆手,待她走远,众人才再度俯身劳作。
太后站在香炉前,一动不动的看着那缕青烟散尽。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叫得人心烦。香炉里的灰还带着余温,她伸手摸了摸炉壁,指尖触到一点暖意,又缩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几年前,朱成康从边境回京述职,进宫来给她请安。
那孩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往那一跪,铠甲的铁叶碰着地面,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跪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太后娘娘”,声音不卑不亢,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记得他抬起头来的样子,额角有一道浅疤,新伤,还没完全褪色,粉红的,在烛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