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清走後,沈濯枝颤抖着手拿起静静躺在书桌上的档案袋,一圈,两圈,他解开绕在袋子上的线圈。
“啪嗒”一声,档案袋掉在了地上,和眼泪一起。他怔怔地坐在那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任由眼泪静静流淌,任由档案袋躺在地上。
他不敢打开那个袋子,他怕文件中出现那个他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的女人。当年的报纸上只有文字报道,并未附上江愆和管竹小姐的合照。江愆的青梅竹马会是什麽类型,是温文尔雅丶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还是活泼俏皮丶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亦或是风情万种丶美的不可一世的绝代美女?
眼泪越来越多,浸湿了整张脸,他擡手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捡起档案袋放在了抽屉里。
榕城的百姓都知道,原来不爱听戏的江司令现在俨然成了忠实戏迷。时不时就要光顾各大戏院,有时候也会把戏班子请到江公馆去。不过嘛,他只听那一出《贵妃醉酒》。
人们议论纷纷。起初人们还以为他年纪到了,觉醒了他父亲江宗平的恶劣爱好,也开始捧角儿,包养小戏子了。後来发现他真的就是去听戏,只听戏。
江愆听说梨蓉戏院新从外地请来了一个新角儿,才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出《贵妃醉酒》是最拿手的好戏。梨蓉戏院近日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将长盛不衰的凤梧戏院都压了一头,一时间风头无两。
派出去的探子回禀消息,依然没有沈濯枝的消息。一年多了,他收到了一百封丶一千封丶一万封相同内容的线报。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拇指与食指并在一起揉了揉眉心。
“顾连钧,去梨蓉戏院。”
江愆去听戏自然是要包场的,原本卖出去的戏票纷纷退钱。好些人或事托人弄脸丶或是重金求购才买了这一张票,居然说被人包了场,要把票退回去,还没有有先来後到丶天理王法了啊!很快就有一大批人聚集在戏院门口开始闹事,喧哗不止。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戏院门口。车门被人打开,修长的双腿包裹在熨贴笔直的马裤中,锃亮的军靴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江愆擡头,淡漠的眼睛只往哄闹的人群中瞥了一眼,所有人立时噤声。
有几个眼睛明亮的认出了来人是江愆,拉着同伴低声道:“这是江愆!我们快走吧!”声音不大却足以传遍了静谧的人群。这就是榕城的天理丶王法,是榕城无人敢忤逆的存在。所有人登时如鸟兽般散去。
紧闭的梨蓉戏院的大门从内部打开,戏院老板殷勤的将江愆迎入院内。
他已看了无数场的《贵妃醉酒》了,他试图从旧曲中寻觅一点旧人的影子,然而好曲常有,佳人难再得。沈濯枝就是沈濯枝,独一无二,无人可比拟。
江愆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桌面上备了一壶上好的西湖龙井,并有当季水果和各色点心若干盘。戏院老板弯着腰侍立在一旁,生怕哪里不够周到,得罪了这位在榕城一手遮天的大人物。
大人物眯着眼睛,像一头慵懒的鬃狮。他摆了摆手,“开场吧。”
幕布忽地一抖。
二胡先起了个泛音,随後司鼓的鼓槌落下,"咚"地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大锣小钹齐齐跟上,幕布在疾风骤雨般的锣鼓点中徐徐拉开——
但见十八盏宫灯次第亮起,照得戏台恍如瑶池仙境。杨贵妃的描金裙裾在台心旋开,点翠头面折射出万千华彩。她兰花指拈着泥金折扇,眼波流转之间,望向台下今日包场的那位宾客。
江愆呼吸一窒,瞳孔骤然缩紧。眼前的一幕与一年前江公馆内重合,台上杨贵妃凤冠霞帔的美艳绝伦,与记忆中的沈濯枝分毫不差。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杨贵妃”,眼底已经泛起血色。台上的人似乎浑然不觉,杨贵妃的描金扇面在十八盏宫灯的照耀下映出鎏金虹光。
江愆的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哽咽声。还好,还好,至少他还活着。长达一年的杳无音信,他多怕乱世辗转之中他丧了性命。
雄狮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体内的血液在一瞬间骤然停滞,继而疯狂窜动,汇入心脏,发出轰鸣。刻在心脏上的爱人被新鲜血液浸透,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直起身子,一只手紧紧按在木椅的扶手上,指节隐忍发白,木椅咯吱作响。只有这样他才能控制自己不直接冲上戏台。
“司令?”顾连钧察觉到了什麽,但他并没有认出台上的人是沈濯枝。
转身之间,“杨贵妃”的眸光一闪,不是星光,是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