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四)
她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挂号的女医生瞥见母亲身上的制服,似乎有些印象,便说:“我们现在没空帮你查,你得去办公室开个证明,让他们派人来查挂号底单。”
“电脑里调不出挂号信息吗?这台电脑有检索功能吧?”母亲急得追问。
“什麽检索功能,我不懂。你只能让办公室的人来翻那堆挂号底单。”医生边办业务边回应。
“好的,谢谢您!”问清办公室位置後,母亲又匆匆跑开。
在母亲提供的挂号时间丶科室丶号数等信息辅助下,办公室工作人员翻出了我的挂号单,复印盖章後交给她。母亲攥着这张“宝贝”,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眼看快十二点了,她又急忙爬上四楼。
长廊里不见我和妹妹的踪影,母亲的心猛地一紧,几乎要跳出胸腔。她扶着墙壁,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楼道里急切地搜寻。
我茫然地看看身边同样泪眼婆娑的妹妹,对医生说:“爷爷,我可以不动手术吗?我不是怕疼,是不想花太多钱。母亲一个人养我们姐妹太累了,她常年穿工作服,连件新衣服都没有。我戴一辈子眼镜也行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在衣领上,胀痛的脑袋却忽然清醒了些。
“孩子,我是医生,必须对病情负责。你去把家长叫来!”他转头吩咐助手,“去协调住院部,你们派个人带这两个孩子找家长,争取今天办好入院手续,尽快定手术时间。”
下一个病人推门进来,我站起身,却不知该往哪走。一回头,只见母亲靠在门框上,眼眶通红。
原来她在走廊找我们时,听见了诊室里的对话。听着女儿和医生的交谈,她的心像被绞碎了般疼痛。
“宗教授,我是孟寒寒的家长。”母亲轻声说。
“哦,你过来,我跟你说说情况。”宗教授起身,对正在就诊的病人道,“稍等,我先处理下刚才这个病人。”他带着母亲走进里屋检查室,指着检查影像严肃地说:“怎麽现在才带孩子来?她已经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必须马上手术,不然左眼可能失明!”
“教授,我女儿到底得的什麽病?”
“先天性闭合性青光眼,这病隐蔽性强,12岁以後治疗效果就差了。”宗教授语气凝重。
“好,好,我们马上办手续。”从里屋出来的母亲,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朝我们走来,“寒寒,我们按医生爷爷说的做个小手术。”她轻轻抚摸我和妹妹的头,从助手手中接过单子,谢过教授後,一手搂着一个女儿走出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个个神色凝重。医院像一片苦海,渡过去的人获得新生,渡不过去的,便在此耗尽此生。
等母亲办完手续丶把东西搬到病房时,已是下午四点半。我们饿了大半天,肚子咕咕直叫。妈妈问过护士治疗时间後,笑着说:“走吧,宝贝们,事办完了,妈妈带你们出去吃饭逛逛。”
我们坐上人力三轮车,吃了省城有名的“韩包子”,还去瞻仰了毛主席塑像。妈妈又带我们到百货大楼,给我和妹妹各买了一条打折的白色雪纺纱裙。她一直含泪望着我,见我看她,便边哭边笑:“我的寒儿最乖了,妈妈怎麽看都看不够!”
“妈妈,我也乖吗?”妹妹孟星星立刻不服气地问。
“乖,和姐姐一样乖!”母亲柔声回应。走累了,她便在商场找了个地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着,目光追随着我和妹妹的身影。我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商场里的漂亮时装丶时髦的阿姨丶橱窗里的海报丶售货员甜美的笑脸,还有窗外广场的夜景,想把这一切看个够。也知道母亲藏在购物袋底层的病历上写着什麽。但此刻,我只想把这些光与影都刻进记忆。如果命运允许,我要穿着雪纺长裙和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重新站在这座城市的霓虹下——就像母亲年轻时照片里的模样,美丽而坚韧。
夜幕低垂,我们母女三人依旧回到了酒店。翌日清晨,退房後,我们带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医院。我躺在病床上,准备接受各项检查。妹妹搬来一把木凳,紧挨着陪护的小床,伏在床沿专注地写着作业。我也翻开语文课本,试图用熟悉的文字驱散心中难以言说的恐惧。一个个跳动的字符渐渐凝聚了我的注意力,让我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消毒水味和医疗器械的冰冷声响。
母亲的身影在走廊上来回穿梭。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咳嗽声像钝刀刮过粗糙的树皮。妹妹买回盒饭时,像只勤劳的小蜜蜂般忙前忙後:拧毛巾丶摆碗筷丶递纸巾。我们沉默地咀嚼着,隔壁病床的谈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病房的护士小姐姐很温和。她给我量了体温,摸了摸妹妹的小辫,仔细地给妈妈讲了各种注意事项,然後微笑着对我说:“读几年级了,今天看书不要看太久,注意眼睛的休息。”
“嗯!”我的内心一阵温暖。查房的医生来了,他带着四五个医学院的学生,对我的情况进行了询问,大部分都是母亲在回答。医生点点头,以我为活体标本给学生们上课,学生边听边认真的往本子上记着。
医生队伍走了。母亲把陪护床靠近我的病床。她和妹妹挤在一起,我们仨挨着躺下了。我还在试着背诵我的新课文。
“妈妈,我今天决定了,我长大了要当医生!”我说。
“嗯!妈妈也喜欢医生这个职业。星星,你长大了想做什麽?”
“妈妈,我想挣好多好多钱,开一个像昨天那麽大的商场,每天都穿漂亮的新衣服。”孟星星讲起自己的理想时双眼闪亮。
“妈妈,你这次身上带的钱够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我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妈妈昨天让舅舅给我汇了一些钱过来,足够了。花不了多少钱的。寒寒,人的健康比钱更重要。”母亲说完,又咳了一阵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