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人面灯笼(三)
◎她所得每一分好,都是别人的旧事重温,情意还魂◎
峭壁海风呼啸。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禧与游扶桑都没有说话。
直至日影西斜,皇城的钟声响了三次,游扶桑如梦初醒,开口是问:“……双双死尽?”
姜禧乍一下没反应过来,眨眼思索一会儿,才说道:“毕竟据我所知,五感轮回流失并非无魂之人转世的代价,而是保存前世记忆的代价,”她摸了摸面颊,眼神游离地思索,“也许是三人死尽——涉事之人难逃一死。加上你二人,大概还要死一个……孟婆?毕竟她是费了不少心思,也下了苦功呢。”
游扶桑後知後觉:这朝胤的老国师,原是孟婆。
姜禧再道:“倘若要受到责罚,你在这三人里会是最轻的,毕竟你未涉及前因,只是参与了後果。再倘若,宴与孟婆瞒着不与你说,你大约不会受太多苦——尊主,您知道的,您的师妹向来用心良苦。”
虽用了敬词,但语气却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姜禧心里清楚,鬼道复生这类事情,只要无人告发,九重天的司命不曾察觉,就没什麽大问题;可是做了亏心事,总怕鬼敲门。
有鬼敲门,遇鬼杀鬼——游扶桑会这麽做,孟婆也许也会。只是宴安凡人之躯,并无抵御的能力,旁人再怎麽帮衬,难免疏漏。
思及此,游扶桑恍然意识到:自下了游船,她不曾检查过宴安身上伤势!
怨灵海里的鬼啸化作无数道水刃,如同千万把利剑般席卷而来,每一道都足以将血肉之躯撕裂,宴安凡人之躯,那样脆弱,甚至失去触觉,疼痛也不知晓,才下游船,怕已遍体鳞伤。
游扶桑看回姜禧,深吸一口气。“想来宴安作为出海的王女,也将沉船怨灵之事禀报与国君。王女及笄後出海,遭遇鬼魅,总不能收尾得不明不白。”她擡起手,金蛛丝上的山茶疾速蔓延又张开,“我作为弦宫官,需要给百官一个交代。”
山茶花绽放在姜禧咫尺之外时,姜禧了然,撒手丢开照阴幡,任由山茶蛛丝缠绕她的脖颈——反正这不是她的本体——头颅被绞下的前一刻,她笑着说:“尊主,这可算您欠我一个人情?”
游扶桑未答,蛛丝已割下她头颅。
游扶桑提头去见国君,也算了却心事一桩。她将去了血的姜禧脑袋丢在宫殿里,国君虽有惊异,但很快接受,毕竟她明白此次怨灵之海本该是修士所为,游扶桑独自去解决,她不意外。可观察到宴安局促的神色,游扶桑便知晓姜禧所言非虚。
宴安不曾丢失记忆,她与宴如是并非两个不同的人。
游扶桑轻咬了下唇,将姜禧瞑目的头颅丢在大殿上。她走近宴安,宴安心口的蓝色琉璃石便开始慢慢温热,只是宴安该觉察不到,才将视线定定留在母亲面上。
罪魁祸首已经死去,一切却并没有尘埃落定,那些游荡的人面灯笼让朝廷陷入两难。有沿海将领主张剿灭,说这些灯笼作祟伤人,留之无益。可每当官兵举起刀剑,总有百姓跪地求情。
高台殿外,围绕一圈又一圈的百姓。
“大人容禄!”一位老渔妇匍匐在地,泪如雨下,“老身在那灯笼中看到了溺亡的小儿啊!小儿本性纯良,断不会害人,求官大人饶她一命!她生前最怕黑,如今魂魄化作灯笼,也算有个寄托……”
“我姐姐也在其中!”又一位妇人哭喊,“求国君开恩,让她们留在这片海域……”
“求国君开恩!求国君开恩——”
衆人哭声震天,听得国君与王女皆心中不忍。这时游扶桑跨过祸首头颅,踱步向前:“臣有一策。不妨将这些灯笼驱赶至岛屿周边,臣以术法牵制;既可震慑外敌,又不会伤及无辜。至于朝胤渔民出海,去神女殿上香求符,亦可保入海平安。”
宴清知犹疑:“神女……宴如是?”
游扶桑坦然:“曾经神女祭己身,救黎民,驱逐的便是鬼道,如今怨灵之海亦是鬼道,去拜神女,最合适不过。至于明日,由国君丶王女殿下与百官领头,先向神女殿拜上一拜,可好?”
宴清知犹豫地应下。
宴安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游扶桑没有错过。游扶桑于是说道:“不过今日日已西斜,想来百官也乏累了,神女殿又在皇城郊外,日落後道路并不好走,不如明日未时,再前去神女殿祈福。至于此刻至明日,渔民切忌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