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王女(七)
◎少年的心也是◎
好——不——好——嘛——
少女的撒娇是一块甜度恰到好处的饴糖,胜过一切字斟句酌的情诗。
宴安的双眼亮晶晶的,像带露的桃花,娇得滴出水来,声音又似春雨轻落,一字一句都沾着江南的潮,把人酥掉半边身子。
游扶桑勉强稳住了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可她眼底映照遥遥迢迢的光,分明是在透过宴安,看向别的什麽人。
最终,游扶桑摇了摇头。“殿下身边的侍女长则陪伴了十年,短则四年,而臣在殿下身边,不过是短短两个月,缘何殿下不放心她们,却放心我?”她低了声音,正色问,“王女殿下是否对生人太过放心?”
宴安本来还在笑,闻言愣住,笑容凝固了,“娘说你是好人……”
游扶桑毫不留情地打断:“国君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宴安怔忡,陡然失落了神色。
宴安眼底的光芒彻底消散,二人沉默,游扶桑也没有作声。
往後,殿中的烛火在沉默里随风调动了三两下,宴安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泪水决堤般涌出,委屈地哭道:“为什麽要这麽说呢?是我做错什麽了吗?”
宴安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显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沿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落。咬紧下唇想要抑制抽泣,却只让泪水落得更凶。那张脸因哭泣而泛起红晕,眼眶与耳廓皆是淡淡的绯色。
“扶桑为什麽要这麽说呢?呜……”
游扶桑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将宴安揽入怀中,两人紧紧相依,宴安将脸埋在游扶桑胸前,哭得哽咽;虽然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却能清晰地听到那规律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如同在安抚她。
宴安哭得抽抽嗒嗒,泪水如春雨沾湿了衣襟。
游扶桑有些懊悔,“是我言重了,害殿下伤心了。”
宴安擡起头,泪眼朦胧:“你,你道歉吗?”
游扶桑于是道:“对不起。”
宴安眨着泪眼,倏尔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游扶桑的鼻尖,“好吧——”她拖长尾音,嘴角微微上扬,“我原谅你了!”
随即擦了擦泪,扬起半湿的脸,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道,“给我上药吧!”
游扶桑擡袖,神色不定地为她擦拭泪水,再打开药阁的瓷瓶。药油从瓶中倾泻,缓缓流淌而下,在宴安白皙的锁骨上蜿蜒成琥珀色的溪流。
烛火又起了,倒映彼此呼吸,相缠交错。
*
游扶桑耳边透明的耳坠也随烛火的风摇曳着。
在宴安听不到的角落,玄镜悠悠道:“游扶桑,你真是可恶啊。”
游扶桑在专心为宴安挽发,并不作答。
可恶吗?她想,也许吧。她只是想试探,却被眼泪打乱了阵脚。
过了许久,游扶桑答玄镜:“我只是觉得怪异,所以试探。”
眼神落在乖乖卧在她身侧的宴安。
可料不到她掉眼泪了。
玄镜哈哈笑了下:“哈哈,欺负小孩。”
却在心里默默感叹——
眼泪——何尝不是一种搪塞?
*
及笄礼後第二日清晨,宴安又趿着银边绣鞋一身素衣地跑来蜃楼。
一见了游扶桑,她扑进她怀中,又在她怀里悄悄仰起头:“今晨无法分辨茶水温度,侍女说我该被烫到了……”
游扶桑盯着她齿间稍稍看了看,不算严重,淡淡草药的味道,想来侍女为她处理过了。
宴安则抱着她继续说道:“扶桑,昨夜,我感觉不到丝绸的滑腻,也感觉不到锦被的温度,我没有睡着。我站起来,在寺庙受伤的地方又碰到了桌角,包扎的白布变成红色,是不是流了好多血?侍女吓坏了,但是我丶但是我什麽感觉也没有……”她的声音变得惊慌,语气不稳,“後来,我摸不到琴弦了,不知道该如何弹琴,不知拿笔的轻重,便不知道该如何写字……扶桑,昨日我以为我都不会怕,其实我好怕……”
游扶桑小心翼翼地抱紧她:“殿下为什麽不用我给的琉璃石?”
宴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游扶桑的衣角,她将脸埋在游扶桑的颈窝,轻声说:“太晚了,不敢打扰您……”
游扶桑摇了摇头,擡手轻轻拭去宴安脸上未干的泪痕,另一只手仍轻抚着她的後背:“殿下可以打扰我。”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伸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宴安耳後,再捧起她的脸,与她平视,“下一次,殿下务必记得捏紧琉璃石。”
宴安眨眨眼,不再哭了,呼吸也不再那麽急促,在游扶桑的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紧紧依偎着她。
“好,”顿了顿,她又问,“扶桑,明日我还能出海吗?”
“当然。臣会陪在殿下身边,保殿下一切平安。”
宴安终于笑了,清丽的面容上泪水渐渐干了。她从衣襟中摸索好久,失了触觉,不甚熟练地取出长生锁,又掏出琉璃石,少女吐了吐舌头:“我的脖子好挤呀,挂了好多东西。”她问,“扶桑可以把它们做成同一个项链吗?”
游扶桑道:“当然。”
黑色的山茶沿着琉璃石与长生锁缠绕而上,将二者精巧地编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