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墨随即将视线转落到我的身上,细细打量片刻,咂了咂嘴,神色带着讶异,又带着欣赏:“这位就是你跟我说过的刘轩吧?厉害啊,年纪轻轻,修为也如此高深,真是后生可畏,这年头,能走到你们这份上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咯。”
我拱了拱手,语气恭敬:“陈老过奖了,晚辈今天跟着道信过来,也是特地想拜访您,感谢您给我这兄弟刺下灵纹,助他得到了降龙罗汉的佛缘庇佑。”
陈守墨摆了摆手:“不用客套,在我这儿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快坐。”
我闻言微微颔首,与道信和尚一同绕过身前的案台,缓步走到榻边空位,侧身落座,安稳坐在了陈守墨身侧。
陈守墨从案边摸出两个粗陶茶盏,抓起紫砂壶倒上两杯热茶,放到了我俩手边。
“你们历经的事情,普明禅师回来都跟我说了,当初他找到我,托我给你刺下降龙罗汉的灵纹,我还在担心你能不能扛得住,现在看来,倒是我杞人忧天了,真没想到你的佛缘如此深厚,竟真能凭此将降龙罗汉的神魂引来,还稳稳接住了这份佛缘,促使修为大成,当真难得。”
道信和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正色问道:“陈老,我闭关的时候,师父把刺灵纹的来龙去脉也都跟我说了,今日过来,主要是想听您讲讲这门手艺的门道。”
陈守墨靠在身后榻墙上,晃了晃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这灵纹刺看着是刺在皮肉上,实则是借墨为媒、以纹为契,寻常刺青只留图案,但我这手艺,封的是所刺之纹物的意象、气运和力量,能不能成,一是看下针调墨的本事,二是看当事人的心性和缘法。”
陈守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杯口,目光望向窗外晃动的爬山虎影,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回想。
“当初普明禅师找到我的时候,跟我说,想为你求一道能接引降龙罗汉的灵纹,我当时就跟他说了,这活不好干,毕竟能不能引来都是难题,就算是真的引来,那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他抬手指了指道信和尚的胸口,继续说道:“寻常的灵纹哪有这么大的凶险隐患,那降龙罗汉是何等层级?乃是古佛果位的存在,神魂厚重无比,要是载体心性不稳,缘分不合,到时候灵纹一引,不等机缘到来,肉身和神魂就会先被佛力冲垮,直接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道信和尚闻言,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胸的位置,那处罗汉刺青隔着布料,安安静静的。
“所以您当初刺纹的时候,就留了后手?”道信和尚出声问道。
“不错。”陈守墨咧嘴一笑,模样一点不刻板,反倒透着几分狡黠。
“我在整套灵纹里藏了三层禁制,第一层是锁墨,把罗汉佛韵封在纹路里面,平日里沉寂,半点气息不露,旁人就算用神识扫你,也只会当成普通刺青。”
“第二层是缓引,真到危急关头触发的时候,不会一股脑把罗汉神魂全部灌进来,而是循序渐进,护住你的神魂不被撑爆。”
“第三层是退契,若是将来你佛心偏移,或者佛缘断绝,这道灵纹便会自行慢慢消散,不会拖累你一辈子。”
我听得心中一动,开口问道:“陈老先生,这么说来,从落笔下针那一刻,您就已经把所有风险都算计进去了?”
“嗯,算是吧。”陈守墨轻轻点头,拿起案上那支细得像发丝一样的纹针,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
“做我们灵纹刺这一行,针是载体,墨是媒介,最核心的不是刺得多好看,威能有多强,而是懂得留退路,普明禅师求的是机缘,但我不能只成全机缘,不管这孩子的安危。”
他放下纹针,看向道信和尚,神色认真了少许:“长白山那一战,是这灵纹第一次正式触发,还好,你的本心扛住了罗汉的佛威,没有被佛念同化,这也是这份佛缘能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根本原因,不然,就算我布下再多禁制,也是白费功夫。”
道信和尚舒了一口气:“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单纯靠降龙罗汉愿意护持我而已,没想到我自己的心性和定力也占据了不小的作用。”
“罗汉护持是缘,我这纹路是桥,桥搭得再稳,能不能走过去,终究要看过桥的人自己。”
陈守墨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即又恢复了那随性的样子,挑眉打趣:“不过你小子也是争气,借着这一层佛缘,竟能硬生生跨过地仙境的门槛并站稳脚跟,我当初还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给你们师徒俩办砸了差事。”
说到这儿,陈守墨则转头看向了我,眼里面带着好奇:“刘轩,你现在应该也离地仙不远了,等你突破之时,动静恐怕不会比他小,到时候要是想做一道护身灵纹,也可以来我这儿,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随便接活,人品和心性不过关,给再多好处我也不动针。”
我笑了笑拱手:“记下了,若是真有那一天,我定然来登门麻烦您。”
陈守墨哈哈一笑,刚准备再接话,门外忽然吹进来了一阵江风,将墙上一张张纹样稿纸吹的沙沙作响。
陈守墨的笑容慢慢淡了几分,转头望向巷子口,江风裹着水气飘进来,他低声开口。
“不过说起来,最近这钱塘江的气息有些不太对劲。”
我和道信和尚对视一眼,连忙问道:“陈老,怎么不对劲?”
陈守墨抬手捻了捻指尖,像是在分辨水气里的味道:“按理说江水流向、暗流都有定数,可这段日子流势乱得蹊跷,明明没大风,江底却时不时翻出冷沉沉的暗流,有的渔民夜里去下网,好好的渔网会莫名其妙被水底的东西扯破,还有不少鱼群一反常态,成群往浅滩乱撞。”
“此外,江面上的潮气也变了,平日里清润的水腥,偶尔会飘上来一股子沉浊阴冷的气,且散得极快,稍不留意就会当成江底淤泥翻上来的味道,江边的老渔民都说,这水看着平静,但底下像是憋着东西,让人心里发慌,就连潮信的时辰,也偶尔会错开很久,不似往年那样准。”
道信和尚眉头微微一挑:“难道是江底的气机乱了?还是江水的源头出了问题?”
陈守墨叹息一声:“说不上是什么情况,就是一股子说不清的滞涩感埋在大江深处,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陈守墨说罢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茶盏,语气恢复几分散漫。
“我也就是靠着常年守在江边,对这江水熟悉,才能察觉这点细微差别,旁人只会当这是寻常水情变化,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你们此番回来,还是多留心江域这边儿,总不是坏事。”
我凝神回想方才在堤上所见的江面,刚刚只是觉得看着开阔壮观,倒没察觉水底藏着这般异样,当下轻轻点头记在心里。
毕竟经过接连不断的正邪厮杀,我现在只要是感觉有一点异常,就会产生应激反应。
不由自主的,就会往风太古麾下爪牙们作乱的方向上想,担心他们又在谋划什么,会危及灵隐寺和江边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