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她终于挤出声音,很轻,虚,“陈伟,对不起。”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这句“对不起”不是哭喊,是深呼吸之后咬着牙吐出来的,像是练习过无数遍的台词,却在真正说的时候又崩得一塌糊涂。
她抬眼看我一下,很快又垂下,眼圈一瞬间红了,手指抓得更紧,指甲都嵌进布料。
“我问的是怎么回事。”我重复一遍,声音还是不高,却压得她整个人一震。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在试着把混乱的记忆和解释整理成一个顺序,然而刚要开口,喉咙就哽住了。她闭了一下眼睛,泪水被生生逼回去。
“从什么时候说起……”她低声道。
我没有回答。
她咬了咬下唇,慢慢道“不是今天晚上突然变成这样的……不是今天才开始……是很早之前……你知道我工作那会儿,压力很大,项目赶,客户难搞……我那会儿真的快撑不住了,睡不着,焦虑,抖。”
她说到这,悄悄瞟我一眼,见我神情毫无波动,又立刻垂下眼。
“那时候,是老刘帮的忙。”她声音更低,“他给我介绍资源,说话算数,客户那边一个个搞定,我那时候……崩得很厉害,他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我……有点依赖型人格,加上童年那些事,说我需要稳定的长辈支持,说……说他是我现在的精神支柱。”
“医生?”我嗤了一声,克制着没把冷笑喷出来。
她听懂这声,指节更白“我知道你不信。我一开始也……觉得怪怪的,可当时状态真的很差,只有他一直在旁边,听我说话,帮我挡事。他从来没对我凶过,从来没逼我。”她停顿一下,声音更轻,“第一次,是我先去找他的。”
我盯着她的脸。她没有闪躲,反倒像是硬逼着自己承认。
“你那时候……”她轻声,“你那时候每天加班,回来就倒头睡,说自己反正升不上去,混一天一天,也没错,我没资格怪你……但我那时候真的很害怕,我觉得我们快要被卷出去,项目资源要被别的组抢走,我们准备的那些客户,也会没。”
她吸了口气,说不下去,抬手抹了一下眼。
“他对我说,你很有能力,不该被你们公司那种机制拖死。他跟我讲怎么谈价,怎么接私单,怎么以后自己出来接活。他从来没有说要拆散我们,他说他欣赏你,说你不圆滑,可心不坏。”她突然笑了一下,很苦,“他说你这种人,以后要活得好,得有人替你挡点脏水。”
我听着,心里一阵烦躁。她说得条理清楚,这不是仓皇撒谎,是早就打过腹稿的老实交代。越是这样,越难听。
“然后你就睡了他。”我淡淡说。
她狠狠颤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对。我承认。我没有任何借口。”
沉默压了几秒,像有块巨石在她肩上越压越重。
她继续“后来……是子宫的事。那次检查,你还记得吗?医生说我难怀孕,说结构有点问题,要调整……我那时候很怕,我很想要孩子,想要我们的孩子。然后……老刘带我去看另一个医生。那个医生说……需要特殊刺激,强烈高潮,才能矫正,说……”她咬嘴唇,说出那句屈辱的逻辑,“说他那种形状比较合适。”
她没有说“只有他能治”,但意思已经够清楚。
我呼吸沉了一下,胸口隐隐作痛。
“你信了?”我问。
她苦笑一下“我那时候,什么都信。因为我想要孩子,想快点好起来,想……弥补我对你的亏欠。”她声音有点颤,“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看见你失望。我怕你知道我可能生不出,就会觉得我拖累你。”
这话,说得极其矛盾,又极其符合她这半年的行为一边往火坑里跳,一边还自己编“为了你好”的理由。
我没替她解套,只是慢慢道“那‘皇后’呢?”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用力抠着浴衣的布。
“是后来的事。”她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以为只是和他……就这样。可他跟我说,那是治疗的一部分,说要让我适应被看见,被控制,彻底打碎心理防御,我才能‘康复’,才能怀孕。还说……你如果在场,会更有效。”
她说到“你在场”时,声音微微抖,脸上闪过短暂的惊恐。夫目前犯那几次,她显然记得太清楚。
“我知道你看不下去。”她看着茶几,眼眶红得吓人,“可那时候,我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我以为那是……恢复的一部分。我知道这听着很荒唐,很脏,可在那个期间,每次我想反抗,他就会跟我讲道理,讲你未来,讲创业的机会,讲我的问题,说如果停下,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说只有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能有孩子,就能有公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脏东西吐出来。
“我没有被关铁笼子,没有刀架在脖子上,全是我自己点头答应的。”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泪从下眼睑滑落,“我没有资格喊冤。我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我们以前吵架时那种倔强,也没有求饶时的卖乖,只有一种撕裂之后的赤裸,把自己摆在砧板上给我看。
“那今晚呢?”我问。
她闭了一下眼睛,声音干“今晚我以为……还是那样的局。他说是给你们未来铺路,说那是‘验收’,说再撑一次,就结束了。我……”她喉咙紧了一下,“我没有想到王衡会那样。我也不知道……会那样多人。我以为,和之前一样,丢掉尊严,换点资源,换你轻松一点。”
她笑了一下,声音破碎“结果,他们连剧本都不演了。”
我沉默。
她的说法,不干净,却连贯。
既没有把一切推成“被强迫”,也没有装纯真到让人生厌。
她承认自己主动,她承认自己相信了一套荒唐的、被老男人包装过的“治疗”和“机会”,承认为了我要的生活、她要的孩子,拿自己当筹码。
只是这筹码,递出去太久,长出了一层谁也收不回来的污血。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我慢慢开口,“是想让我理解,还是想让我原谅?”
她的手在抖,眼泪一颗颗砸在浴衣上,却没有立刻说“我求你原谅我”。
她只是摇了摇头,哑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你要离婚,我不拦你。你要恨我,我也认。我不会再骗你说‘我是不小心的’、‘我是被迫的’。那些事,是我一个一个点头进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却罕见地直直看着我“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那颗心,从头到尾,是给你的。错都是我做的,脏也是我自己选的。我以为我可以用这种方式,帮你把路铺直,让你不要像现在这么……累,迷茫,什么都看不到。结果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