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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1(第1页)

任佑箐在Icu里待了很久,久到任佐荫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后来转入普通病房后,她才如梦初般着手处理任城和任佑箐留下的残局。医生日日见她在病房踱步,却也很不忍心的告诉她噩耗:她的妹妹何时醒来是没有确切的日子的。说这句活时,任佐荫在病床很远处静静凝视着床上那人安静又美丽的睡颜。

这太美好。医生想。因为阳光洒进窗里时,久病之人的眼睫挂上了金光,好似终于要睁开去看一眼这个世界,温柔而又平和的姐姐也仿佛要相拥而泣与妹妹团聚。她于是离开,想成就永远。

任佐荫没有现她的离开,只是望着任佑箐,失了神。

看似任佑箐一石二鸟除去她好姐姐生命中最大的两颗“肿瘤”,却也没考虑到她的好姐姐的“身子”早在无穷无尽的病痛折磨下失去了求生的志,甚至那些好心的化疗早就让她的头褪光,丑陋不堪至几乎要丢掉活着的权利了。

未来要一个鬼一样守着任氏科技。

任佐荫觉得痛苦。

不如说前些年和任佑箐的爱恨纠葛让她像个育过早的孩子,在一段日子突飞猛进的生长,现在却宛若后劲不足一样眼睁睁羡慕地嫉妒别人。

她人生中所有的雨都停了,庆幸之后才忽然惊惧地觉,房子的墙角早已腐朽,在潮湿季节里常年水汽缭绕的日子里,她购入雨具,修补屋顶,以至于再没有其他时间去离开她赖以为生的庇护所。每踏出一步都要她的命,剥她的皮,再也无法远行去见一见其他,没有办法直面暴雨去使其变得更为精美。

最后她容纳了它,接受了它,没有了它,竞党自身有多么可笑。拨云见雾之后,才看见除去她局部阵雨外的地方树木郁郁葱葱,阳光明媚——可是第一眼见到阳光,任佐荫觉得刺眼,觉得陌生,觉得难过。

觉得自己是生活在极点的动物。

任佐荫是任佑箐的标本,她空有一副皮囊,内里却没有器官,于是心灵手巧的她将她投入化学试剂,尽管烧灼的痛叫她无声的哭号,可是最后她的尸体长年不朽——即使在阴雨绵绵的湿季。她由任佑箐赋予新生,身体里填充进棉花而变得拥有了活物的模样,那些填充物源自于她对任佑箐的愤恨,爱,怜惜,成为支持她作为一个人,一个独立个体活下去的动力。

她的记忆无法赖以为信,眼见不一定为真,耳听亦或为虚。

她觉得得自己一定活在楚门的世界。

任佑箐是她人生的编剧,替她书写整部人生,连自己的死都要利用,成为她人生的导师,一秒步引导她走上正轨。

就连她最后在她怀中呓语时的回忆都那么令人触动,任佑箐透过她的眼睛看向任佐荫喊她时,脑子里一定不止想着:哦,她是我的姐姐。名义上的,血缘上的,我最挂念的血亲。她一定想的是:这是我最满忘的标本,她的精神已经永生,而我也已经永生——只要痛苦永不停歇。

这是艺术家最满意的缪斯。

唯一叫人慰藉,最后叫人悲哀,就如同故事的主角在最后一步如梦初醒,现在同一时间目一地点说目一句话穿同一套衣服的npc,任佐荫终于脱离了游戏的剧本,找到最后一个可供选择的对话框,那上面问她要不要杀死她的创造者。

诚然,这是极其悲哀的,因为她空无一物。

任佑箐献上的最后一个“送物主”施下的恩情便是在弥留之际揭露真理,再让她第一次在没有她的帮助下做出一个失去她亦或是得到的抉择。宛若母亲在十八岁时献给亲爱的孩子的成年礼。代价却太重,重到任佐荫辗转反侧地思索,而后她忽得去思索了另一个啼笑皆非的问题。

母亲,爱她的孩子吗?爱她抚养半生,纵使是叛逆地顶撞她,用过于尖饶的言语去一次次刺痛她的孩子,不惜,不惜。

任佐荫恍惚了,她想继续问,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该这么类比,可是这又有什么呢?

就算不惜掐住她的脖子,欲用那些阴狠的手段摆脱她的坏孩子,她还会爱吗?

她会,她会。

爱是痛苦的献祭,爱是痛苦的驯化。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她望向病床上的任佑箐,她一直闭着眼,不愿醒来,她毋需再替她操心,徒留任佐荫一个人在这个安静,孤独,悲哀又痛苦,阳光洒进窗内的下午,独自思考。揣测着她多年来不曾言说,隐秘却又叫人下半生都难以忘怀的,留给任佐荫的一切。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是一个很多年前的午后,任佐荫和任佑箐都沐浴在阳光之下,只不过她透过任佑箐的眸子看见了那个充满生机活力,却即将在多年后被带上难以摆脱,摧毁性束缚她的,带给她创伤与遗忘的牙套的自己。

她看到在那个散着尸臭的房间里,镜子中那张面无表情却稚嫩的脸,正努力地操控着脸上的表情,最后却事与愿违地露出了一个诡异又平静的笑,她感受到声带摩擦着,它们反复出那些平静客观,残忍的话语,冷血地说出:“她在那里爬了太久了。”

她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们对她露出怜惜的神情,而后第一次学会了怜惜。

任佐荫感受到任佑箐的眼向下垂去,眼向下撇去。

啊。

在那个尸臭弥漫的下午,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因臭气讨扰而上门的邻居拍响,污言秽语向她涌来,但她只是蹲在许颜珍的面前,细数她身上每一条血痕,描摹那些尸班,观察那些涌动的白蛆。

她忽而明白了。

她正用她唯一能做的方法缅怀她死去的母亲,记住她死去时的模样,仅此而已。因为那个时候,她只会笑。

她,只会笑。

在多年之后,她目睹着她的姐姐步入她母亲的后尘,却不再只是无能为力地只会笑了。掌握世间所有的情绪太难了,太难了,她仿佛听到病床上的任佑箐正用往日温和地语气对她耳语,她人生中唯一没能学会的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后来的日子,任佑箐学会了恨,也学会了愤怒,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懂爱,她无处可学,她太想从谁的身上去模仿这一份情感。所以当任佐荫一遍又一遍向她索求爱的时候,任佑箐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她也空无一物,她不懂爱,怎么能给她爱呢。

爱这个字有千钧重,开口难,闭口也难。

可是痛,太简单了,每一次呼吸都好痛,因为肋间神经痛而获得每一次带刺的呼吸的我们,一分钟疼痛却无法达到二十次——

因为太痛了,所以我不再呼吸。

如同乌鸦反哺,只不过放进口中的是反刍的恶心的食物残渣,混合着胃酸,难以下咽。既然人的一生,情绪能够化作执念使一个人即使苟延残喘也要活着,那她最后去做的,就是用她会的情感去为她留下一份最后的礼物。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任佑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仿佛再过一会儿她就会睁开眼睛,用那种我熟悉的,温柔目光看着我。

此时此刻。

枕头就在我手边,安静地搁在她头侧。只要我伸出手,拿起来,按下去,十五秒,也许二十秒,一切就都结束了。她会在我的手中停止呼吸,而后监护仪的波形会变成一条直线,呼吸机会出尖锐的警报声,护士会冲进来,医生会试图抢救。

我会杀了她。

这样半死不活的存在,实在让我,太痛苦了,痛苦到病房上躺着的人似乎不再是任佑箐,而是我自己,我看着我自己闭着眼睛,靠机器呼吸,靠管道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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