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又无声的,从内到外的塌陷,宛若一座掏空了地基的建筑,在某一个无人察觉的夜晚,悄悄地,彻底地坍缩成一堆粉末。
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我每天还能走进这间病房,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感受她的体温,哪怕只是隔着床单感受到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我就还有一个去处,我就还能作为一个标本,被填充了内里的标本存在,而不是需要用那些我所不愿面对的东西丰盈我的一切,强行让我外强中干的长大。
只要痛苦有一个可以依附的实体。
我的心脏就还会和你同频共振。
一个巨婴。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想要回到母亲的羊水,连嘴巴都不用张,就可以获得供给的养料,温暖的三十七度。那时候我不叫任佐荫。起初是受精卵,再成为了胚胎,接着长成了胎儿,永远不离开这舒适的一切,离开我赖以生存的母体。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
眼泪流了出来。
好痛苦啊。
我不需要再做任何决定了,因为根本没有选择。
你无法杀死任佑箐,没人能杀死她。
因为杀死她,就是杀死你自己。
你宁愿被达摩克利斯之剑悬着,一辈子活在恐惧和痛苦中,也不愿意剑落下来之后,现自己无处可去,因为这样,至少你还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还有一个可以痛苦的理由。
如果剑落下来了,我就连这些都没有了。
我连空无一物都不再有。
一、二、三。
我截获了她的一次呼吸。
一次呼吸的时间太快。人的一生苦痛,由千千万万次的呼吸支持着你痛苦地活着。可是不呼吸也会痛,呼吸了也会痛,选择放弃呼吸也会痛。人,总是痛苦的。
十八岁的任佐荫认为所谓亲情,不过是世间最廉价的一块遮羞布,一块黏在伤口上,撕下就连皮带肉的肮脏的止血贴,所有龌龊与伤害,都得以假借“血脉”之名,行凶作恶后,还能理直气壮地索要无底线的宽容。
二十八岁的任佐荫也还是这么认为。
金属牙套让你成为了心理上的侏儒。
十八岁的生日,你拆掉了你牙齿上的牙套,带上了保持器。十八岁的生日,你背井离乡,可是你不再孤独,你身边有亲人,你在笑。十八岁的生日,你和她分隔地球两端,她想要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最后再也没有成真。
祝福你,成年快乐。
如果迟到了十年,你会怪我吗?
爱是献祭,爱是驯化。
如果你不能无条件的双手奉上你所拥有的一切,那就不算爱。她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除了甜什么都不想要,而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
什么是大人?
我不能再轻易吃糖,我害怕蛀牙。
我不能再轻易说爱,我害怕违约。
成为大人的我,不能再对一个天真的她做出轻而易举的承诺,不能像哄孩子似的对她,因为再离谱的承诺都可以被她许下,都可以被她信以为真。
你的母亲缺席了你的人生。
那我来做你的母亲吧。
我知道我的体温很温暖,有三十七度。
爱一个人就像献祭。爱一个人是被驯服。
献祭出我生命的一切,我一半的营养,我被咬伤的乳尖,我失去的睡眠,我足以忍受臭味的忍耐力。
我笃定三十七度的体温可以捂热她的心,我一半的营养要给她一个更为强健的体魄,我当然可以失去一个好觉,只要未来的她不再失眠。我太清楚不过,我会比她想象的更爱她,我会比我想象的更爱她,我会比任何人想象的更爱她。
回到母亲的羊水,温暖的三十七度。
祝福你,成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