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再抬头时,淳儿已然收起了颓唐,他笑着说:“父亲说,我的肩上是万民,我要承担我的责任,守护好国家子民。”
说这话的时候,皇太子摆出了往日父亲与夫子问他学问时那般认真严肃的表情,在他的认知里,他便该一直都是这样的,挺得直直的后背,他从不被允许低头放弃,因为夫子常说,在他背后的是万民的期待。
他想过阿草的反应,可能会敬佩他,会鼓励他,会露出与父亲和夫子那般殷切盼望的表情。
可是阿草只是凝眉疑惑着:“可是你的肩膀还没我邻家的哥哥宽,你怎么扛万民呀?”
幼子的天真之语,虽然有些无理,但是这足以将一直将此视为死志的皇太子击垮了。
他瘦弱的肩膀从未有过如此颤抖。
在父亲与周围人的认知里,他天生便该会做这些本就属于皇太子本分的事。
他可以将晦涩难懂的医书毒术背熟,并不需要夫子们的提点。
他可以在父亲问策时,轻易讲出父亲渴望他熟知理会的策论,并不需要他有真正自己的感悟。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将国家安危视作此生之责,并不需每日与他灌输生硬的命令。
他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必须做好。
只有童年难以摇响的拨浪鼓,梦中母亲温暖的怀抱,甜丝丝顺着牙缝儿滑到喉咙里的蜜糖在悄声倾诉着失去快乐幼年的皇太子有多悲凉。
阿草可以每日迎着春风放风筝,不必读书写字识礼。
阿草可以轻易得到家人的赞许,只要他帮阿爹割麦子,帮阿娘捶打衣服,陪阿爷值守。
阿草就可以拥有简单至极的人生志向,而不会得到任何人的反驳与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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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做阿草,而非皇太子。
可是这稚嫩的想法终是在十三岁生辰的那一天被无情打碎。
那是少年皇太子的至暗时刻之一。
是他长大成人的路上不可或缺的一堂课。
那是他的生辰,他早早地便约好了阿草前去御花园中抓些叫声好听的云雀为他歌唱。
可是这一天,父亲却迟迟不肯放他走。
问了策论便问医,问了医又考毒术。
可是面对一直只能仰望的父亲,皇太子不敢有半分不耐,只是在裙裾之下麻掉的双腿略动了动,就惹来这个君王的怒火。
“动什么?”帝王的声音像是轰然碎掉的玉环,响在空旷的殿内,“孤还没问完,你就想着逃了?”
少年皇太子猛地绷直脊背,膝盖处传来的钝痛让他眼睫轻颤了颤,他恰好看见父亲玄色龙袍的下摆扫过金砖,那双绣着暗龙团纹的靴子停在他眼前三寸,这距离恰好够他看清楚靴尖沾着的一点暗红。
父亲治国的雷霆手段他不是不知。
“儿臣不敢。”他的身子伏得更低,露出的后颈苍白无力,袖中藏着阿草编的草蟋蟀,此刻正在硌着他瘦弱的腕骨。
帝王忽然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带着一抹墨香的手指钳得他生疼,迫使他抬头直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你以为孤不知道?”案上的《帝王策》呼啦一声被扫落,“抓云雀?孤让你观刑时你闭着眼,议政时你走神,现在倒有闲心玩这些下贱把戏!”
皇太子的瞳孔剧烈收缩着,他闻见父亲袖间沉水香混着血腥气的味道。
“策论答得像闺阁绣花,解毒方子漏了三味药。”帝王猛地松开手,任他踉跄着跪回去,“若今日坐在你这个位置上的是你二哥——”
话音戛然而止,太子却觉得背上仿佛落下万钧雷霆。
二哥,那个生母出身将门,五岁就能背诵《六韬》的长兄。
他盯着金砖缝隙里一只挣扎的蚂蚁,突然就想起去年冬猎时,父亲亲手为体弱多病的二哥调整弓弦的模样。
“滚去东宫跪着,”帝王转身时,冠玉珠帘在他眼前晃出一片冰冷的光,“什么时候想明白‘储君’二字的分量,什么时候再来见孤。”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太子摸到袖中的草蝈蝈已被捏烂,绿汁染脏了雪白的中单袖口——像极了他对于生辰的微小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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