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那位两鬓微微泛白,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饼往嘴里塞,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试院大门。
卯时正,试院大门吱呀呀推开,两名胥吏走出来,手里各执一面铜锣,咣咣敲了三下。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静到春明能听见自己棉袍底下膝盖关节轻微的响声。
“按牌号列队!”一个中年衙役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点到名的上前验身,验毕入场。喧哗者、插队者、夹带者——”
衙役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去,“当场除名,三年不得再考。”
江长青再次检查了一遍考篮才交给春明,声音带着紧张叮嘱道:
“考篮放胸前抱着。”
江春明点点头,把考篮抱好,指节泛白,走入队伍中排上了队。
他排在“丁”字号,位置靠中间,前面还有几十个人。
队伍慢慢往前挪,他看见前面一个考生被搜身的差役从袖口里翻出一张写了字的纸片,那少年脸色唰地白了,连声说“忘了忘了,这是昨日的草稿。”
差役面无表情地抽走纸片,挥挥手让他进去了——没追究,但那张纸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滋啦一下烧成灰。
春明看着那团灰,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空的。
轮到春明时,差役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腰侧,又翻了翻考篮。砚台、墨锭、三支笔、草纸、馒头、水囊,一样一样点过。
“进去吧。”差役侧身让开通道。
跨过试院的门槛时,春明心里忽然浮起一句从前读过的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但眼下不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是脚底板踏踏实实踩在青石板上、一步都不能踩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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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院内,芦帘下,一排排矮案矮凳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案角都刻着字号。
春明找到“丁七”位,坐下来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好:砚台搁右上角,墨锭压着草纸,三支笔并排搁在笔架上,馒头和水囊塞到案板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阴天,不晒也不冷,老天爷给面子。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人到齐了。
堂上传来一声磬响,衙役捧着一叠卷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卷子下来的时候春明双手接的,指尖触到纸面微微涩——是官府特制的硬黄纸,比寻常宣纸厚实,不易渗墨。
“第一场,四书文两篇,诗一。”衙役朗声念题,念完把题目牌挂在堂前柱子上,
“午时鸣锣放头牌,完卷者可交卷离场;酉时之前一律收卷,逾期不候。”
春明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墨字工整地印着第一道题:“君子求诸己。”他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偏题,不是怪题。
是《论语·卫灵公》里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
但正因为太熟了,才最容易写滑。
他闭上眼,把府城回来的这些日子过了一遍——每日在廊下默诵的功夫、趴在案上慢悠悠写废了又重来的文章,娘每日费劲心思炖的补脑汤羹,爹日日帮着捏肩捶背。两个弟弟每次吃了饭就悄悄回房窝着。
然后他提笔,蘸墨,在草纸上慢慢落下八个字:
“求之在我,不假于外。”
这笔下去的时候,天井里静得只剩下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吃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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