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说完那番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金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顺着沈莫北刚才划的路线又看了一遍,拍了一下桌子:“绕城转——这他娘的是在探路!”
“对。”沈莫北把铅笔从桌上拿起来,在地图上的四个红点旁边又添了几个圈,“你们看,第一起在朝阳门外,东边偏北,第二起在崇文门,南边偏东,第三起在海淀,西北边,第四起在东城,城中心偏东,把这个四个点连起来,再往外扩一圈,正好把整个燕京城绕了一大半,凶手每作一次案,换一个区,换一片胡同,换一种撬锁的手法,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在试。”东城分局局长接了一句,“在试哪一片好下手,哪一片有公安蹲守。”
“也在试时间。”沈莫北把铅笔搁下,靠在桌沿上,“第一起是后半夜两点多,第二起三点左右,第三起快四点,第四起又回到两点半,这说明他们把各个时段的作案都试了一遍,哪个时段胡同里人最少、哪片片警巡逻最稀松,他们摸清楚了,现在等于把燕京城划了一张图,上面标好了哪儿能进、哪儿能出、哪儿能藏。”
赵金虎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那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沈莫北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路灯亮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杈在风里轻轻晃。
“赵局,你刚才说市局现在掌握的唯一线索是‘至少两个人,可能有三个’。”沈莫北转过身来,“我建议从今天起,把四个分局的线索归拢到一块儿,不要各查各的,凶手在暗处绕圈子,咱们在明处也绕圈子,那永远追不上,得把网先收拢,再往外撒。”
“怎么收?”赵金虎问。
沈莫北走回地图前面,拿铅笔在四个红点中间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东四、朝阳门、崇文门、前门一带的老城区:“这四个案子虽然发生在四个区,可作案的手法、时间、选择的目标有共同点——都是平房独院,都是后半夜,都是先杀人后抢东西,都是挑轻便财物带走,这说明凶手对这一带非常熟悉,他们不是外地流窜来的,就是本地人,或者是在燕京住了很久、摸透了这一片胡同的老手。”
“本地人?”崇文分局的刑侦队长皱起了眉头,“可我们查了四个案的周边,前科人员筛了一遍,没有对得上的。”
“不一定是有前科的。”沈莫北说,“也可能是以前干过、但没被抓住的,或者是从外地流窜过来、在燕京扎了根的,我的意思是,把排查范围从‘有前科’扩大到‘有手艺’——撬锁的手艺、杀猪宰羊的手艺、屠宰场出来的、肉联厂干过的、以前在旧社会干过‘打闷棍’这一行的老手,都给我筛一遍。”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分局局长互相看了看,海淀分局的局长先点了头:“这个范围是大了些,可听着有道理,凶手刀法利落,一刀下去不拖泥带水,要是没杀人又没杀过猪宰过羊的,下不去那个手。”
赵金虎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看着沈莫北:“莫北,你刚才说‘旧社会干过打闷棍的老手’——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人?”
沈莫北没有马上接话。他确实想到了一个人,准确地说,是想到了谢老刚和跟他说的一桩旧事。
谢老知道赵金虎找他是因为这个连环杀人案以后,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莫北,你听说过‘燕子李三’没有?”
沈莫北说听说过,民国时候燕京城里有名的大盗,专偷大户人家,飞檐走壁,来去无踪,后来被抓住了枪毙了。
谢老把茶杯放下,摇了摇头:“燕子李三是一路,还有一路,不偷大户,专找小门小户,一进门先把人杀了再抢东西,手法干脆利落,民国二十几年那会儿,燕京城里出过一串这样的案子,死了十几口子,后来查来查去,查到一帮人身上——都是以前在屠宰场干过的、在旧军队里当过刽子手的,手上沾过血,下得去刀。那案子后来破了,抓了五个人,毙了三个,剩下两个跑了,一个叫‘快刀刘’,一个叫‘闷葫芦’,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跑了以后就没了音信。”
谢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旧事。
可沈莫北听进去了——谢老从不在闲聊的时候提不相干的事,他提这桩旧案,一定是有缘由的。
“谢老,”沈莫北当时就问了一句,“您跟我说这个,是觉得眼下这案子跟那桩旧案有关系?”
谢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才慢慢说:“我也说不准,可之前有人和我汇报那四起案子的手法,我就想起这事来了——先杀人后抢东西,刀刀利落,专挑轻便的拿,不碰大件,这是老手的做派,新出道的毛贼没有这么干的,新贼第一回杀人手会抖,刀口深浅不一,可你说的那四起案子里,刀口干净得像剁肉的,我琢磨着,要么是屠宰场出来的,要么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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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刘、闷葫芦,这两个人要是还活着,现在多大岁数了?”沈莫北问。
“跟我差不多。”谢老说,“民国二十几年那会儿他们二十来岁,现在要活着,得六十多了,可这种人不一定活得长,要么早就被仇家做了,要么流窜到外地去了。”
沈莫北把谢老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几分道理,可证据不足,没有跟任何人提。现在赵金虎问起来,他才把这段旧事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