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摆摆手,动作利落,“老毛病了,天气一潮就犯。别听佳佳瞎说,她就是爱操心。”她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陈佳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线。韩澜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声音也低下来:“顾柯,今天布会来了不少人。老周、小李他们都到了,还有一些……我以前的同事。”
老周是市文旅局的副局长,小李是宣传部文艺处的。我知道韩澜说的“以前的同事”是什么意思——她在文化局干了十多年,今年又升了,杭州城里搞文化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她打过交道。
“阿姨。”我说,“您不用……”
“我要来。”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但又很快软下来,伸手拍了拍我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有些僵硬,但拍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传给我似的。
“你们这张专辑我听佳佳放过小样。那《断雪》……很好。顾柯,你做的东西一直很好。”
她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我看见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细密的,在休息室不太亮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做音乐的,总得让人听见。”
她说,“我这个当妈的别的帮不上什么,就是在杭州这地界上,还能让人多看你们一眼。这有什么不好?”
陈佳从门边走过来,步子很快,到她母亲身边蹲下来,抬手去摸她的额头。“妈,你别说了,歇会儿。”
韩澜握住女儿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母女俩坐在一起的样子其实不太像——陈佳的五官更柔和,皮肤也更白,像被江南的水汽养大的某种植物,而韩澜的轮廓里有种北方人的硬朗——但她们抿嘴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嘴角微微往下压,带着点犟。
“佳佳。”韩澜侧过头看着女儿,“妈妈今天来,就是要坐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湖夜不是没人撑腰的野路子,我们在杭州扎根,就能在杭州长起来。”
陈佳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没出声。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像柳枝被风掠过的幅度。韩澜抬手抚着她的后脑勺,动作缓慢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把这一小片空间留给她们母女。窗外有鸟叫起来,声音清亮,大约是画眉。梅雨天的清晨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雨还没下,阳光努力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切事物都蒙着层将亮未亮的光。
然后我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宋云的声音尖尖的,在喊“海报往左一点,不对不对,是左边!”,还有实习生小雅慌慌张张跑过去的动静。布会要开始了。
我回头看她们。韩澜已经站了起来,拢了拢西装外套,抬起手拢了拢陈佳耳边的碎,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小时候给孩子扎辫子那样。她低头对陈佳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见。但陈佳点了点头,也站起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只剩下眼眶还红着。
她走过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
“走吧。”她说。
布会在三楼的大排练厅办。这里原本是舞蹈排练用的,去年重新装修过,换了新的地板和隔音墙,墙上装了整面的镜子。陈佳说这面镜子保留下来,让来的人能看见自己——听见音乐的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什么姿态。
镜子被纱幔半遮着,纱幔是浅灰色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衬得有些迷蒙。舞台上只放了一把高脚椅和一支话筒,旁边立着《失眠航线》的主视觉海报——陈佳拍的那张西湖夜景被放大到两米多高,暗蓝色的水面几乎要漫出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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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已经来了不少,摄影机架在最后一排,镜头上的红灯亮起来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市文旅局的老周坐在第二排中间,旁边是宣传部的小李,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面孔,但看起来都是体制内的人,坐姿端正,西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韩澜被安排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我注意到老周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微微欠身,朝她点了下头。韩澜也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背挺得更直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缓缓走上台,聚光灯晃得人有些恍惚。我站在台上,麦克风冰凉,指尖抚过金属表面时,能听见西湖的水声从窗外漫进来。湖夜公司的大厅很静,静得能分辨出空调低鸣和远处断续的虫鸣,还有前排记者们压低的呼吸。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湖夜。”
声音在空旷里打了个转又回来。投影幕布上漾开一圈波纹,像有人往西湖中央扔了枚石子。
“我们这新专辑叫《失眠航线》,其实有几分妄念——想把整座杭州的水声、月色、白堤上被踩碎的灯光都装进音符里。可音乐终究是徒劳的,它留不住任何东西,顶多是让某些瞬间显得不那么仓促。”
后台隐约传来调音师拨弄琴弦的声音,像在试探今夜的情绪。窗外,保俶塔的轮廓被薄雾柔化,山脚下有游船缓缓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碎银般的光痕。这城市总是这样,白天太吵,到了夜里才肯露出温柔的一面。
“《失眠航线》是关于那些在夜里醒着的人,关于杭州这座城市的另一面——三点钟的西湖、四点五十的南山路、五点半天空开始白时的运河。我们湖夜,虽然时间不长,但是这个设计却已经许多年了。”
“做的音乐一直不太主流,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们总在夜里写歌,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只适合夜里听。但后来我想通了,夜里醒着的人那么多,我们唱给他们听,就够了。”
“今夜我们不谈销量,不谈数据。”
我顿了一下,看见前排有人微微前倾,“我们只谈,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你是否还愿意相信,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台下很轻地笑了一声。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光像一小片掉落的星星。
“我知道这话有些矫情,可在这水汽氤氲的夜晚,在这座以传说为底色的城市里,或许只有矫情才配得上即将响起的旋律。毕竟,虚拟演唱会的开场,总该有个够真的梦来暖场。”
然后轮到陈屿舟。他上台的时候有些紧张,明显的紧张。
我冲他点了点头,却又听见韩澜在咳嗽,她用手掩着嘴,肩膀微微颤抖,但很快又忍住了。陈佳下台时经过她身边,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韩澜伸手覆住女儿的手背,母女俩的手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了。
陈屿舟坐到高脚椅上,麦克风有些高了,他把它往下调了调。台下很安静。清了清嗓子,开口说第一句话的声音有些哑——跟韩澜一样,大概是梅雨天的缘故。
“《失眠航线》的第一歌叫《夜航船》。”
他说。
“是我刚到杭州那年写的。那时候我住在城西的一个出租屋里,窗户正对着一条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看船过去。那些船装满了沙子和石子,吃水很深,走得特别慢,像永远不会到达目的地一样。”
他顿了一下,我又看见老周旁边的小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后来我遇到了湖夜。”
他说。
“遇到了顾总,陈总,遇到了宋云,遇到了很多……愿意在夜里一起醒着的人。这张专辑不只是我的,是所有人的。”
台下又响起掌声。我余光看见韩澜在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眼睛里亮亮的,那光我不陌生——那是母亲看孩子的光,哪怕孩子已经长大到可以组建公司,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了,她还是用那种目光看着你,好像你永远是那个第一次抱着吉他坐在她面前、磕磕巴巴说“我写了一歌”的年轻人。
布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放专辑的片段。音响里淌出《断雪》的前奏——钢琴加弦乐,低音区陈佳亲手编的铺底,像湖水在夜深的时候慢慢涨起来。
韩澜又咳嗽了。这次没忍住,咳了好几声,声音压抑着闷在胸腔里,但整个厅太安静了,咳嗽声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我看见陈佳从侧台快步走过来,在她母亲身边蹲下,递了瓶水过去。韩澜摆摆手,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说“没事”。但陈佳没走开,就那么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
老周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但我看见他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放回口袋里。没过几分钟,他旁边的小李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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