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守在榻边,太医已经走了,只留了方子交代春兰去煎药。
屋里静悄悄的,阿昭像一只倦极了的狸奴、蜷在衾被里睡得无知无觉。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目光落在那苍白的面容上,一寸寸描摹过去,
少女额上细密的汗已经干了,鬓凌乱地贴在腮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青影,唇色还没完全恢复,薄薄一层粉,好似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胤禛忽然觉得胸口闷,闷得他呼吸都滞了半拍。
他想起很多年前,柔则难产那夜,他也是这样坐在榻边握着柔则的手——那种从指尖开始蔓延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那时的痛里干干净净,没有如今这样带着刺的、剜心剖肺的恐慌。
方才他抱着阿昭从正院走回来的那段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低头看她的脸,看她毫无血色的唇,看她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的身躯,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冲撞:她不能有事,她不能像柔则那样。
他对阿昭的爱,竟然胜过了待柔则的。
这一认知让胤禛自己也怔了怔,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纤细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她腕间微凉的皮肤,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
“阿昭,”他轻声唤她,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往后爷再不会让任何人欺你。”
榻上的人睡得沉,睫毛都没有颤一下,胤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闭了闭眼。
今日上朝时他本想好了两件事,一是在皇阿玛面前表现得勤勉持重,将前三日的荒唐遮盖过去。另一件,是去永和宫跟额娘说一声,他打算将若昭的位分提一提。
王府里除了嫡福晋宜修,侧福晋只有两个,一个给了年世兰,另一个是有三阿哥的李静言。他原想着为若昭加封一个侧福晋位,可德妃听了便皱了眉。
“一个入府不到一个月的新格格,你就要给她封侧福晋?”
德妃坐在榻上,端着茶盏,目光从茶面上抬起来,淡淡扫了胤禛一眼,
“祖制有定,从无三位侧福晋之说,就连格格晋封庶福晋至少要在府中满一年,你这才几日?传出去,外头怎么说你,说皇帝的儿子耽于美色、乱了章法?”
胤禛跪在榻前,垂着眼没说话。德妃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可话里的意思却更沉:
“额娘不是不让你抬举人。可你总得想想分寸。世兰背后是年家,你冷了世兰,抬一个家世普通的格格做侧福晋,年羹尧那头你怎么交代?”
胤禛沉默片刻,只道:
“儿子明白了。”
他退出来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即便只能封阿昭为庶福晋,也要免了她每日去正院敬茶的规矩,可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宣口谕,年世兰便已欺凌了阿昭。
想到这里,胤禛眼底的柔情骤然褪尽,浮上来一层冰冷的寒意。
隔壁院里,年世兰伏在榻上哭得浑身抖。她从正院回来便将自己关在屋里,妆花了一脸,胭脂糊成红红白白的狼狈模样。颂芝跪在旁边替她拭泪,可那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王爷看我的那个眼神”年世兰哽咽着,手指死死攥着枕巾,“颂芝,你看见了吗?王爷像是要把我活剐了!我入王府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颂芝心疼自家主子,闻言也不禁泪如雨下。灵芝到底沉稳些,压低声音道:
“主儿,您别介怀,王爷那是在气头上。眼下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少爷写封信,让他递牌子求见王爷。少爷是王爷的左膀右臂,王爷总得给几分薄面。”
年世兰猛地抬起头,泪水将睫毛糊成一簇一簇的,眼底却亮了一瞬。
“对、对,哥哥”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颂到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时手还在抖,
颂芝替她研墨,世兰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催着颂芝用信鸽传了出去。
半日不到,年羹尧已至雍王府门外。
他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胤禛始终没露面。年羹尧脊背绷得笔直,心里明白这一回妹妹闯的祸有多大。他终于等到苏培盛从里间出来,尖着嗓子说了句:
“年大人请回吧,王爷说了,今日不见客。至于年福晋,王爷说了,不会严惩。”
年羹尧身子一僵:“多谢王爷。小妹性子莽直,绝非有意冒犯王爷。”
他退出去时脚步沉重,回了府便写信给世兰:安分守己,静待来日。
胤禛的口谕是傍晚时分传遍后院的:年世兰降为庶福晋;冯若昭晋为侧福晋,赐居正院东暖阁,免去府内一切跪拜之礼;费云烟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杖责二十,禁足三个月。
而这一切生的时候,冯若昭正安安稳稳地睡在胤禛的床上。
她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眼皮动了动,朦朦胧胧睁开一条缝,便看见胤禛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不在书上,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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