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余悸缠在心头,苏明喘了一口沉重的浊气,眼底彻底蒙上一层灰败的死寂。过往所有零散的疑点、所有突兀的反常,在昏迷苏醒的那一刻,彻底串联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在无尽的愧疚与惶恐里。
“到那一刻,我就彻底明白了。”
苏明语缓慢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自责,手腕上的手铐随着细微的颤抖,出细碎冰冷的响动。
“她那天所有的反常,面对仇人的诡异平静,突然主动搭手帮忙的温顺,根本不是放下了执念,更不是想开了,那全都是伪装,是她精心演出来的样子。”
她温柔平和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翻覆天地的恨意与筹谋。
“可即便所有不对劲都对上了,我依旧想不透她到底谋划着多大的事,不清楚她要报复谁,要做出怎样极端的举动。”
彼时的苏明,只窥见了冰山一角,却已然被心底的亏欠彻底压垮了所有理智与底线。
“但我和林燕心里都清清楚楚,我们欠她的,欠得太多太多了。”
苏明垂下沉重的头颅,眉眼间满是卑微的赎罪心态,嗓音嘶哑哽咽。
“从襁褓之中将她抛弃,让她落在苏大强手里受尽数年非人折磨;接她回家之后,我们又懦弱无能、一味逃避,不敢护她、不敢为她出头,看着她独自封闭自愈,看着她日夜煎熬。我们这对父母,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分温暖与庇护,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亏欠与伤害。”
十几年的苦难,是他们亲手间接造就;女儿扭曲的人生,是他们一生无法弥补的过错。
“所以从我们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和林燕心里就达成了无声的默契。”
苏明闭上眼,字字皆是懦弱的袒护,皆是荒唐的赎罪。
“不管她要做什么,不管她最后闯出多大的祸,我们都认了。下意识只想护住她,拼尽全力替她遮掩、替她隐瞒。哪怕隐隐猜到她要做的是惊天错事,哪怕心知前路万劫不复,我们也舍不得、也不敢揭穿她。”
“说到底,是我们罪有应得。她的所有偏激、所有报复,根源都是我们为人父母的失职与懦弱。她是我们亏欠一生的孩子,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守住所有秘密,哪怕代价是包庇罪恶、自毁前程。”
审讯室一片死寂。
刘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看着眼前这个被愧疚彻底困住、用荒唐包庇来自我赎罪的男人,一时竟难言苛责。可悲、可恨,又极致可怜。
隔壁监控室,周宁重重叹了口气:“极致的愧疚,换来极致的包庇,他们以为是赎罪,殊不知是纵容一场毁灭性的悲剧彻底爆。”
沈长风面色冷峻,眸光沉如寒潭:“亲情的亏欠从来不是包庇罪恶的借口。二十一条性命,虽然罪有应得,但是不应该为他们的懦弱与愧疚买单。”
刘昊望着眼前颓然的苏明,一时间竟失语。
这算不算幡然醒悟的父爱?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付出的代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笔录笔停在纸面,他心里五味杂陈,同情、憎恶、惋惜交织在一起。
短暂的沉默过后,刘昊抬了抬眼皮,眉峰微微一挑,看向苏明:“还有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依旧想不通。”
正沉溺在悲伤与自责之中的苏明猛地一怔,慌忙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直盯住刘昊,眼底满是茫然,猜不透对方口中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灯光落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泪痕还残留在脸颊。刘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既然你们心里清清楚楚,工地上那伙人全都欺负、伤害过苏霉,为什么还要继续坚持给这些人送饭?”
这句话掷地有声,落在安静的审讯室里。
苏明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像是被钉在了审讯椅上,嘴唇微微张合,却一时吐不出半个字。他完全没有料到,刘昊会揪出这件事来问。
过往被苏明刻意合理化的现实,此刻被直白戳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轰然碎裂。手铐随着他身体的骤然紧绷,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响声。
隔壁监控室,周宁身体微微前倾。
沈长风眼神冷冽,低声道:“这是绕不开的一个问题,看看他怎么解释。”
苏明僵在原地好几秒,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疼,像是有一团堵在心口的烂泥,怎么也抠不出来。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照在苏明脸上,把他所有的狼狈、自私和懦弱照得一览无余。
良久,苏明才出一声又低又哑的苦笑,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欺负过她。”
苏明垂着头,肩膀微微抖,手铐死死卡在腕间,冷得刺骨。
“我都知道,工地上那些男人几乎都欺负过她,那些事情……我和林燕,全都看在眼里。”
每一句承认,都是在亲手撕开自己虚伪的伪装。
“可我们家要靠着工地干活吃饭,靠着那点工钱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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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卑微又残忍。
“苏大强拿捏着家里的开销,工地的活是家里仅有的收入来源,我们不敢得罪工人,不敢得罪包工头,更不敢闹、不敢吵。一旦闹僵,丢了活、断了收入,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苏明猛地抬起通红的双眼,眼白布满交错的血丝,脸上混杂着羞愧、痛苦,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挣扎狡辩,那是剥开光鲜道理之后,人性最真实的丑陋。
他隔着审讯桌,目光死死盯住刘昊,不肯躲闪,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执拗。
“所以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选择?”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下下敲在密闭的审讯室里。手铐被苏明挣得哐哐作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迫切想要得到一个能够宽慰自己的答案,想要有人告诉他,当时除此之外,真的别无选择。
刘昊脊背坐得笔直,没有立刻回话,他望着眼前满身负罪的男人,没有被这个问题带偏,神色平静却又格外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