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跟他提过的那座。
彝人心里的祖山。
隔着少说七八十里路,看过去还是大得吓人。
别的山在它跟前都矮了,像一群跪着的汉子,唯独它站着,仰着脖子往天上顶。
山顶那块雪白的部分在云里时隐时现,有时候整片露出来,像一面白旗挂在天尽头;
有时候又被流云遮住半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反而更显得高,高到不真实,像画上去的。
鹤轩忽然明白了大巫师说的那句话——你站在一棵上千年的树面前,你就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他站在这道岭上,隔着七八十里云雾,看那座大雪山。
他算个什么东西呢。
风从大雪山的方向一路翻山越岭过来,过了乌蒙山的脊,过了月亮山的岭,到了他面前的时候已经不冷了,但还带着那股松脂和冰雪的气味。
那气味穿过七八十里山路,穿过层层云雾和密林,还是没散。
鹤轩伸手接了接风。
空的。什么也没接住。
但他知道那座山在。隔着云雾,隔着群山,隔着七八十里路,他知道它在。
就像彝人心里那个回不去又离不开的祖地——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那儿,撑着天,镇着地,压在每一代人的骨头里。
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一声鸟叫,尖厉的,在山谷里弹了几下就碎了。
鹤轩收回目光。
该走了。
翻过这道岭,下到乌蒙山里去,找报楼说的那个寨子。
彝族毕摩还在等,经书还在火塘边上摞着,大雪山脚下的魂还在找路。
他踩了踩脚下的碎石,转过身,往岭下走。
风在背后推着他,从大雪山的方向来,凉津津的,像一只手。
报楼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的马鞭轻轻的晃动着,与子叔鹤轩齐头。
他顺着鹤轩的目光望了一眼,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手指头粗得像老树根。
看见没?他嗓门大,风里带着点沙,那一片,叫玄箐山。山头上那道岭叫苍罗岭,岭上有一个彝族大寨,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个。
鹤轩眯起眼。
西北方的山雾比别处淡些,隐约能看见一道山梁横在半空里,梁子上头似乎有黑压压一片轮廓——不是树,是屋顶,一片挨一片的,沿着山脊铺开。
那寨子平日里还开着市集。
报楼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四面八方的山民都会往那儿凑。小寨子的彝人背山货下来,盐巴、兽皮、菌子、药材,什么都有。
还有青苗人——就是住在东边箐里的那支苗人,跟山外的苗不太一样,性子野,但东西实在。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热闹得很。你挤在人群里头,听谁跟谁砍价,听马帮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吹牛——哪里路断了,哪里出了熊,哪家的姑娘嫁了谁,哪个寨子丢了牛,全在那儿传。消息比信鸽还快。
彝族的马帮?鹤轩问。
乌蒙山里跑马帮的各族都有。报楼说,山路险,骡马比人能扛。马帮的人走的地方多,见的事杂,蹲在市集上喝碗荞麦酒,什么话都往外倒。
你想打听路,打听无人谷,去那儿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