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寨子里的活计暂歇,炊烟从各家屋顶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杜齐樟、子叔鹤轩和岩坎三人站在寨门外的石阶上,与继任寨老泰拉告别。
泰拉是寨老的长子,四十来岁,脸膛黑红,手上全是老茧,说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
他握着鹤轩的手,用力捏了捏:种子的事,我记着。你们一路小心。
鹤轩点了点头,没多说客套话。
三人刚翻身上马,就听见身后一阵蹄声。
回头一看,报楼带着马队从岔路口拐出来,七八匹骡马驮着货箱,叮叮当当地排成一列。
报楼骑在最前头,一身短打皮褂,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颧骨上的高原红被日头晒得发亮。
杜公子,子叔公子。
报楼在马上拱了拱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大雪山那头,我们马帮跑过几趟。
齐樟勒住缰绳:你们也去?
不单单是去。报楼跳下马,拍了拍骡子汗涔涔的脖子,大雪山往西,过了鹰愁涧,有个青苗寨子,寨首姓罗,跟我换过盐茶,熟得很。
再往深处走,彝族人的寨子也有几个相熟的。你们要找的无人谷、鬼哭渊——
他压低了声音,那地方邪性,外人进去了十有八九转不出来。只有当地人才摸得清路。
鹤轩和齐樟对视了一眼。
岩坎离的远些,但看几人脸色,也知道是在商量正事,便安静地牵着马站在一旁。
有你们带路,自然好。齐樟沉吟片刻,但你们图什么?
报楼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皮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记号:
俺能图什么?上个月我一个兄弟从大雪山回来,说在鬼哭渊边上看见了一种草,开紫花,嚼着发麻——我琢磨着,那八成是紫背天葵。
这东西在云南能换银子,到了汉地,药材贩子抢着要。
他收起皮纸,正色道:再说了,你们三个,没有厌恶洋教,还舍命救下寨民,这个恩情不能不还——
他看了眼齐樟,雪峰上遍地冰川看不出深浅的。大雪山里更有狼熊出没,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领,怕是没走到无人谷,先喂了野兽。
鹤轩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
他转头看向齐樟,齐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走吧。鹤轩翻身上马,咱们先去山脚接人,你那边准备得如何?
骡马喂饱了,干粮带了七天份,火铳两杆,弓三张。
报楼利落地报出一串,翻身上骡,跟紧了,大雪山里变天快,别掉队。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一行人沿着山道往西而去。
白苗寨渐渐缩在身后,炊烟、石板路、倒塌的房舍,都化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报楼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前方越来越高的山脊线。
他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鹤轩听见了,没问。
有些事,各人有各人的路。眼下要紧的,是翻过这座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