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尸体缓缓抬起头。
头缠白布,布条早已发黄发黑,松松垮垮缠了好几圈,露出底下干瘪的头皮,几缕花白的头发黏在布缝里。
脸上的肉几乎全没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只剩两根细骨支棱着,嘴唇干缩成一条细缝,露出里面几颗发黄的牙齿。
——整张脸干得像风干了几十年的橘子皮,贴在骨头上,连骷髅都算不上,是介于人和骨架之间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那双眼睛。
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眼白不是白的,是浑浊的灰黄色,像陈年的浆水,瞳孔却黑得发亮,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不是活人的神采,是一种缓慢的、迟钝的、却让人脊背发寒的注视。
它转了一下脖子,朝左边看了一眼,又朝右边看了一眼。
最后,那双大眼睛定在齐樟身上。
齐樟握紧双截棍,脚尖微微内扣,重心压低。他没退。
那东西从棺椁里抬起一条腿,跨过棺沿,踩在石台上。
脚上的皮肉同样干瘪,脚踝骨棱角分明,每一步落下都发出一种空洞的、像敲在朽木上的声响。
它站起来了。
个子不高,比齐樟矮了半个头,可站在那儿的气势却像一座坟压过来。
身上裹着一件破烂的麻衣,麻衣上绣满了暗色的纹路——不是符文,是某种虫形的图案,密密麻麻爬满前襟后背,像活的一样。
腰间系一根草绳,草绳上挂着几枚小骨片,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叮,在死寂的峡谷里格外清晰。
它站在石台边缘,没有跳下来,只是那么站着,那双大眼睛挨个扫过每一个人。
扫到子叔鹤轩时停了一瞬。
扫到阿糯时又停了一瞬。
最后回到齐樟脸上,不动了。
岩坎在后面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天啊,这是古苗的巫尸,只有葬在水眼里三百年的古尸,才能死而复生!
你们——
谁先来?
鬼仆露出丑陋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鬼仆那句谁先来还在峡谷里转着,齐樟脚尖已经要蹬地了。
别动!
一声低喝从后方传来,不是齐樟的,是岩坎。
黑苗岩坎从车队最后面挤过来,脸上那道疤在昏光下泛着青白色,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吓的不轻。
他手里攥紧苗刀,快速解释。
那是古苗巫尸!他声音发紧,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不是怕,是急,黑苗的禁术!你们谁都别上去——上去就是送死!
大刘分水刺还悬在半空,听他这么一喊,硬生生收了回来,退了半步跟老黄重新靠紧。
岩坎没管他们,目光死死盯着木棺里的巫尸。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语速飞快:
传说古时候有些黑苗的巫师,临死之前不甘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那件事本身让他喉咙发堵。
不甘心自己身死蛊消,不甘心族人不再拜他,不甘心手里的权说没就没了。
他咬了咬牙,就生出了邪念——临死前把自己献祭给鬼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