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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告辞白苗寨（第1页）

白苗寨的清晨来得早。薄雾还没散尽，寨子里已经响起了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几个半大的娃娃蹲在街角，把碎瓦砾拢成一堆，小手冻得通红，却没人吭声抱怨。

倒塌的房舍歪斜着，焦黑的木梁还冒着隐隐的潮气——那是前几日野苗偷袭留下的伤疤，得趁天晴赶紧清出来，推倒重建，不然一场雨下来，烂泥和朽木会堵死半条街。

寨老病倒了。

说是病，其实谁都明白，是心口上那道口子裂开了。

小儿子孟猜前几日的引狼入室让寨子遭受了重创。

寨里人私下说，寨老连续两日吐了血，这是伤心过度了。

寨老躺在床上，连药都喂不进去几口，眼睛半睁着，望着房梁上熏黑的木纹，像是在数日子。

子叔鹤轩站在院子里，听见里屋传来老妇人压抑的啜泣声，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踩过湿漉漉的石板，水渍在晨光里一闪就干了。

寨门外的空地上，高鼻深目的保罗正蹲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跟几个后生比划着什么。

他穿着灰布长袍，胸前挂着个木制的十字架，头发剃得干净，只在脑后留了一小撮——那是西洋传教士保罗。

他身边摆着几个粗麻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散开一角，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颗粒。

杜齐樟先到的。他比鹤轩大一岁，性子却沉稳得多，蹲在保罗身边，伸手捻起一粒玉米，放在掌心端详。

那颗粒比本地黍米大出两倍不止，饱满得像要撑破种皮，在掌心里滚了滚，沉甸甸的。

这叫玉米，保罗用汉话说，嘴里带着浓重的口音，一亩地，收成抵你们这里三亩稻谷。不挑地，山坡上也能长。

鹤轩走过来，也蹲下身。他拿起一根番薯，拇指摁了摁，硬实得很。这东西也这么能长？

埋进土里就活，保罗比划着，藤蔓爬满一地，根上结一串，刨出来就是粮。你们这地方山多田少，种这个，饿不死人。

鹤轩和齐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换的东西，比千言万语都重。

这就是父亲杜尚清千辛万苦想要搞到的种子啊。

终于在苗疆找到了它们，此行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回去有了交代。

保罗先生，鹤轩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些种子，我们想收。但你要的，不止是换种子吧？

保罗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传教士特有的笃定：我向上帝祷告，愿你们的君王也允许我的主进入这片土地。我们漂洋过海而来，自然不只是送粮食的种子。

齐樟把玉米粒放回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屑：等我们回去，先带一些种子回中原。至于传教的事——

他顿了顿，我们会向陛下禀明。能不能成，不是我们说了算，但话一定带到。

保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对话，知道东方人的承诺分量几何。

晨光渐渐亮了，寨子里的清扫声更密了。

有人扛着木料从坡上下来，有人挑着水往倒塌的房舍那边走。

白苗寨在伤痕里慢慢醒过来，像一棵树，皮被剥了一层，根还扎在土里。

鹤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寨里走去。

走到寨老屋前，他停了停，听见里头老妇人的哭声已经停了，换成了低低的哼唱——是苗家的安魂调。

他没进去，转身往街尾走了。

有些事，得活着的人接着做。

大雪山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