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浴室内水声的停歇,磨砂玻璃门被轻缓推开。
叶君豪换上了一身干净挺括的黑色暗纹丝绸衬衫,黑发微湿,额前垂落的碎发冲淡了平日里的几分暴戾,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矜贵与阴郁。
而在踏出浴室前的那一刻,他已经熟练地重新坐回了特制的黑曜石轮椅上,那条沉稳奢华的羊绒毛毯再次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修长有力的双腿,将所有惊世骇俗的锋芒重新锁进了这具“残疾”的躯壳之中。
软榻旁,屈楚楚已经勉强收拾好了自己。
虽然身体深处撕裂般的隐痛依然让她每走一步都有些发虚,但她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豪门千金,迅速补好了微乱的妆容,重新披上了昂贵合身的外套,只是那微红的眼尾和双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余温,依旧泄露了方才那场暴风雨的疯狂痕迹。
叶君豪操控着轮椅滑到她身侧不远处,目光从她身上轻描淡写地扫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与疏离:
“整理好了?屈小姐还不走,是还有别的事?”
屈楚楚咬了咬下唇,手指在风衣的口袋里下意识地捏紧。
换作两个小时前,面对叶君豪这种近乎逐客令的态度,她早就拍桌子冷嘲热讽了。
可此刻,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特殊气息,再看着眼前这个将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男人,她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微妙的驯服与温顺。
“确实……还有一件事。”屈楚楚别开微烫的视线,低声说道。
叶君豪挑眉看了她一眼。方才在软榻上,这个女人毫无保留地将最珍贵的东西交了出来,虽然粗暴直接,但终究彻底撕开了防线。
他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神色稍显缓和,淡淡开口:
“说吧,只要不是什么越界的非分要求,看在刚才的份上,我。。。。。。可以答应你。”
听到这略带一丝退让与纵容的话,屈楚楚心头微跳,连忙借着台阶说道:
“其实……我爸妈今天也跟着包机一起来海城了,他们现在就在帝都半岛酒店的私人餐厅里,本来说是要我先来看看你,然后再顺便……两家人正式坐下来吃顿饭。”
她悄悄抬眼打量着叶君豪的反应,补充道:“他们想请你过去吃个便饭,把婚前最后的一些礼节走完。”
原本以为像叶君豪这样阴郁孤僻、不屑应酬的人会当场拒绝,然而叶君豪听完,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澜都没有,只是随手理了理袖口,波澜不惊地吐出两个字:
“嗯,就这点事,可以。”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屈楚楚反倒愣了愣,“你。。。答应了?”
叶君豪点点头,“嗯,不然呢?”
吃饭这种小事对叶君豪来说,这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豪门联姻本就是一场摆给外人看的盛大戏码,逢场作戏的表面功夫总归要做足,既然屈家父母已经到了这里,见一面也无可厚非。
……
半个小时后,帝都半岛酒店,顶层至尊国宴包厢。
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被侍应生缓缓推开,林宇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叶君豪率先走入,屈楚楚则略带矜持地跟在半步之后。
硕大的圆桌旁,早已坐满了屈家的核心成员。
除了屈楚楚的父母之外,屈家的几位叔伯和同辈堂表亲也赫然在列。
原本热闹的包厢,在轮椅压过厚厚羊毛地毯发出微弱声响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半秒。
一时间,圆桌上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叶君豪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虽带着豪门世家表面维持的客套与虚伪的微笑,但在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向叶君豪膝头那条盖着的毛毯时,不少人的眼角眉梢,依旧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丝轻慢、鄙夷与窃窃私语般的隐晦讥诮。
屈家的二婶更是借着端茶的动作,用极低的嗓音跟身边的亲戚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个彻底废了的瘫子,楚楚这朵鲜花,真是为了家族利益白白插在牛粪上了……”
屈父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眼神里透着几分商人的精明与审视;屈母则皱着眉头打量着叶君豪苍白英俊的脸庞,眼底深处写满了对这门婚事的芥蒂与不甘。
在他们看来,无论叶君豪背后的境外资本多雄厚,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苟延残喘的残废。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而压抑,暗流涌动。
然而,身处旋涡中心的叶君豪,却连眉皮都未曾抬一下。
林宇将他推到屈楚楚身侧的空位上,拉开椅子固定好轮椅。
叶君豪神态自若,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至极地靠在轮椅软枕上,神色间没有丝毫自卑或窘迫,倒像是一个屈尊降贵巡视封地的君王,冷眼看着满堂的蝼蚁跳梁。
客套寒暄的开场白被屈父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叶君豪只是极其简约地略微颔首,连一句敷衍的奉承话都懒得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屈家的几个亲戚开始借着敬酒话里藏刀地探听虚实,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及身体康复、后代继承之类令人难堪的痛点。
面对这些夹枪带棒的试探,叶君豪甚至连筷子都没怎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