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桌旁坐下,洛城打个呵欠,还有些困。昨夜搂着闻人律的那条胳膊有点儿酸胀、僵硬,连带着肩膀也木木的。他不得不把双臂展开在桌边,左扭扭、右扭扭,拉伸一下。
齐同雪瞥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就歉意地笑笑,似乎误认为他在自家床上没睡舒服。洛城看着她缄默的侧脸,沉吟一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替闻人律问出了那个问题:
“阿姨,当年你跟闻人律的爸爸闹离婚时,完全没考虑过将他带走吗?”
闻言,齐同雪的后背一颤,在灶台前僵住了。她像个逃犯终于被发现是似的,心虚地垂下头,手上恢复了匆忙的动作——甚至比一开始更加忙乱:“……怎么没有想过呢?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我想着,不能把他留在那里,长成他爸爸那副德性。但他爸爸似乎很看重他,一口咬死不让带走……我也没有办法。”
真的没有办法吗?洛城注视着她逐渐迟缓的动作,眼神清明:“婴儿在三岁以内,父母离婚,法律都是站在妈妈这一边的。如果真心想要,抢到抚养权还是很容易的吧?”
这时,齐同雪将培根煎好了,逃避地转过身,将它们一一分到盘子里,随即开始制作闻人律的西多士。她沉默很久,迟缓的声音才在热油的“滋滋”声中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了,心中又有气,根本没有想太多。领离婚证那天,我看到他半岁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跟他爸爸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彻底没了牵挂,第二天就登上飞机,来了美国。”
爱屋及乌这个词,其实反过来也成立。
一个在争吵之中孕育的孩子,一个不被期待着出生的孩子,想要爱他实在很难。二十三岁到三十三岁,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齐同雪并未刻意地忽略闻人律,但这个孩子确实极少出现在脑海之中。直到女儿出生后,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兵荒马乱场景,她才终于想起,自己曾有过一个儿子……他好像十岁了。
“那时候,我才开始问我爸要小律的照片。他还是那么像他爸爸,五官、脸型,一模一样,但我比以前成熟些了——我终于可以摒弃偏见,比较公正地去看待他。可是……感情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尤其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缺少亲密的相处,一切转述、描摹都像隔着毛玻璃,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心里对这个孩子依旧陌生,只多了一个平平的印象。他的面目与神情,甚至不及女儿班级合照中的其他同学生动。
有时候看着父亲发来的照片,她会忍不住想:算了吧?反正缺席了那么多年,继续逃避也顺理成章。但突然有一天,在某一年的五月二十五日,父亲打电话说,小律想跟你说生日快乐。
那一刻,齐同雪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孩子有多残忍。
“我为了自己的新生活抛弃了他……我以为只要一开始没有参与,他就不会想念我,但我好像想错了。”
“他原来一点儿也不像他的爸爸。他像我,总对一些缥缈的感情抱着期望。如果早一点知道的话,我肯定会把他抢过来的……他这样的孩子,不应该待在那个人身边。”
锅里的油热得飘出了油烟,厨房里弥漫起黄油的浓香。她赶忙将火关小一些,好半晌,才如梦初醒一般,拿起吐司浸到蛋液之中,再放进锅里。
听着那“刺啦”的声音,洛城静静趴在桌边,注视着她始终没有转过来的背影,良久,勾起唇道:“……有这一句话够了。”
过了约莫十五分钟,小姑娘莱拉和丹尼尔陆续下楼,哈欠连天地坐到桌旁。莱拉还惦记着大哥哥,期盼地问他:“Seth呢?”
“还没醒吧?”洛城说。话音刚落,闻人律就穿戴整齐地从走廊那端走了过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怎么也不叫我起床?”
“见你睡得那么香,就让你多睡一会儿呗。”洛城斜睨他一眼,看上去正直得很,完全不像是个抱着人家睡了一晚上的人。闻人律将信将疑地走到他身旁,正要坐下,那张空凳子却被洛城伸脚一勾,不让他碰:“坐我旁边干嘛?你坐你弟弟边上去。”
不明白这人闹什么幺蛾子,但洛城不容反抗地瞪着他,他也只得莫名其妙地坐到丹尼尔身旁。
低头看,眼前摆着一盘香喷喷的黄金西多士,边上还有三片培根、两个煎蛋和一杯牛奶,丹尼尔和莱拉也是同样配置。对面的洛城倒是抱着一盘煎饺,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左右打量一会儿,闻人律不禁面露疑惑。这时,洛城又瞪他一眼:“啰嗦什么,吃饭啊!”
他这才犹豫地拿起刀叉,低头切割那个完整的西多士。
一时间,大中小三个孩子齐齐埋头吃早餐,整齐划一。齐同雪在主位上看着,不禁咬住唇,神色恍惚,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洛城斜睨着他们,忍不住想到自己没能多享几年福的妈妈,心底也涌出淡淡的酸涩,赶忙叉起几个煎饺,大口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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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一家人齐齐出动,去莱拉的学校看她踢足球。也许是有两个大帅哥助阵的缘故,莱拉在场上格外兴奋,带着球在边路哐哐突破,连过了三个人。
齐同雪不禁期待地站起来,双手握拳,希望她能射中球门……可惜最后的射门打高了,皮球擦着横梁飞了出去。她遗憾地叹口气,默默地坐了下来。
冷不丁见大儿子定定地望着自己,五十三岁的omega有些汗颜,不好意思道:“莱拉平常踢球懒洋洋的,今天终于拼一把,搞得我有点儿激动。”
“是吗?”闻人律不禁意外地勾唇:“我以为她很争强好胜呢。”
“她跟丹尼尔都不大争强好胜,米娅更是懒得出奇,能躺着绝不站着,一点儿也不像我。”说到这儿,齐同雪不禁面露憾色,眼神微微惆怅。闻人律注视着她,张张嘴,犹豫半晌,忍不住道:“妈妈……其实,我有孩子了。”
“……嗯?!”震惊地扭头望向他,齐同雪瞠目结舌的,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都有孩子啦?多大了,男孩女孩?”
深吸一口气,闻人律稳住心神,低声道:“女孩,叫月凨,二月初刚满一岁。她很聪明,运动天赋也很高——可能比妈妈还要强一点,是可以当职业运动员的程度。”
“这么厉害啊?那她的妈妈……”
闻人律下意识朝不远处的洛城看一眼,犹豫几秒,摇头道:“……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给你看宝宝的视频。”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出前两天敏姨发来的视频给妈妈看。只见屏幕上,刚起床的月凨头发乱糟糟地飞翘着,穿着身白色包屁衣,在床边往下一出溜,轻巧地站到地上,随即兴奋尖叫着追着路易跑出去,速度快得简直像两岁的大孩子!
望着她灵活的身手,齐同雪不禁睁大眼,叹为观止:“她跟你长得好像啊!不过运动天赋确实厉害,是遗传了妈妈吧?”
“对,”闻人律不禁微笑,“是像妈妈。”
“难怪这么灵活呢。”爱怜地又看了几遍,齐同雪心想,孩子的妈妈是运动员,生日又在二月初……咦,好像之前新闻报道洛城怀孕生产,日期也是在二月初?
再想到他对孩子爸爸的身份缄口不言,而自家儿子正好是他的老板,两人又如此亲密……齐同雪默默地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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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两人吃过简单的晚餐,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丹尼尔抱来许多海报、T恤、拳套给洛城签名,并千叮咛万嘱咐:“回去见到KSP,记得让他也帮我签个名,再把东西寄回来!喏,这是我家的地址!”
齐同雪则拿了一枚金镶翠的冰种翡翠戒指给闻人律,叮嘱道:“这个是给洛城的,你先帮他收着。以后要是有空,你再带他过来小住几天……还有月凨,一起带过来,我再做饭给你们吃。”
望着妈妈柔软的眼神,闻人律恍然感觉自己身在梦里,美妙得不真实:“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儿子长大了,足足比自己高了一个头,但他垂着脑袋,齐同雪还是可以轻易地摸到他的发顶。她生涩地摸一摸这个高大的alpha,半晌,试探着伸出手臂,笨拙地抱住他——三十年前那个小小的、哇哇哭着往自己怀里拱的小婴儿,居然已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
拉着儿子和女儿不舍地与他们告别,闻人律望着后视镜里那三个久久伫立的人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仿佛能牵绊住自己的脚步。
洛城歪着脑袋靠在副驾驶上,扭头瞥见他愉悦而酸楚的神情,不禁笑道:“哟,终于高兴啦?”
闻人律来不及收回嘴角的笑容,下意识掩饰:“嗯?没有……还好。”
“什么还好!你来的时候整张脸紧绷绷的,坐得跟雕像一样,我说话都听不见!现在见过妈妈,她的手艺也尝过了,能恢复正常了吧?”洛城揶揄地啐他。
“什么恢复正常,我一直很正常好吗?”闻人律还嘴硬呢,抿紧唇角不肯承认。洛城不禁用力翻个白眼,心道:昨晚不知是谁喝醉了,在我怀里委屈巴拉地嘀嘀咕咕!早知道你翻脸得这么快,我就该用手机把那副傻样儿录下来,看你还怎么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