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和你一样。”莫克说,“深蓝色。奴隶营地里只有一个女人有蓝眼睛,就是她。天龙人把她单独关在圣库旁边的一个玻璃笼子里,说是‘育苗室’。”
卡莉娜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别说了。”
“好。”
沉默漫开来,填满了整个黄金大厅。泰佐洛站在吧台后面,罕见地没有插话。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戴满黄金戒指的手,二十年前收过一袋钱,把钱递给一个舔嘴唇的男人,然后点了点三十七个孩子的头,说“齐了”。
那袋钱后来变成了这座黄金城。
但三十七个孩子的脸,也变成了这座黄金城的地基。
“第三件事。”莫克打破了沉默,“我说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是找到金环,第二件是毁掉种子。第三件——”
他走向卡莉娜,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这个动作让卡莉娜愣住了。莫克从出场到现在,一直像一把被拉满的弓,浑身绷着一种随时会射出去的力度。但此刻他蹲下来,和她平视,那张满是金色纹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东西。
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二十年来独自扛着三十六个名字、一颗种子、一个诅咒的那种疲惫。是明知道自己只剩一年可活、却还在计算怎么把这一年花在别人身上的那种疲惫。
“第三件事,”莫克说,“是带你去看你母亲的坟。”
“她有坟?”
“有。当年大火之后,我带着种子逃出来之前,把她的遗体推进了圣库深处的一个冷冻舱。那个冷冻舱后来随着圣库的坍塌沉入了海底,顺着暗流漂到了深海墓场。”
莫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要去深海墓场,不只是为了毁掉种子。也是为了让你见她最后一面。”
卡莉娜看着他。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赌场里赌徒的眼神,舞台上观众的眼神,香波地街头人贩子打量她时的眼神。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一个只剩一年寿命的人,用最后一年,去兑现一个二十年前的承诺。
“值得吗?”她问。
“什么?”
“你花二十年找我。找到了,只剩一年。这一年还要搭在深海墓场。值得吗?”
莫克站起来,转身走向吧台。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隔着衣服也能看出轮廓。金色纹路在他后颈上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一棵树——一棵把根系扎进他脊椎里的树。
“二十年前,我七岁。奴隶营地里有一个规矩:新来的孩子第一周不许吃饭。因为天龙人说,饿过的奴隶更听话。”莫克端起吧台上的酒杯,终于喝了一口,“你母亲是营地里唯一会偷偷给新孩子塞食物的人。她那时候十四岁,已经被关在育苗室里三年了,每天只有一次放风的机会。她把那一次放风用来偷食物,藏在衣服里,隔着栏杆递给新来的孩子。”
他放下酒杯。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已经饿了四天。她递给我半块面包,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下去。等你长大了,替我看看外面的海。’”
卡莉娜终于没能忍住。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是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液体滑过脸颊,落在硬币上,溅开一小圈水渍。她低着头,让头遮住脸,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把硬币装进口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什么时候出?”
“什么?”
“去深海墓场。”卡莉娜说,“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她的坟吗?什么时候出?”
“你不怕?”
“怕什么?”
“深海墓场在一万米以下。海王类的巢穴就在旁边。海军的水下监视网覆盖了整片海域。进去容易,出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出。”
莫克看着她。舞台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了一圈银边。她站在那里,袖子还湿着,眼睛还红着,但下巴抬起来的角度和二十年前那个隔着栏杆递面包的十四岁女孩一模一样。
遗传这东西,有时候比种子还顽固。
“三天后。”莫克说,“我需要时间准备装备。深海墓场的入口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钥匙在鱼人岛的龙宫城里。我得去一趟。”
“龙宫城?”泰佐洛终于开口了,“你是说,你要去找尼普顿王借钥匙?”
“不借。”
“那怎么拿?”
“偷。”
泰佐洛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笑得黄金酒杯都在吧台上打颤。
“二十年前烧了玛丽乔亚的人,二十年后要去偷龙宫城。”他举起酒杯,“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