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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梧桐(第2页)

像谁在纸上随手画下的、没什么章法的小碎花,东一朵西一朵散得自在,却又透着说不出的妥帖温馨。

守在院门台阶上望了好一会儿的母亲,眼尖瞥见了田埂尽头的身影,忙转身端起了刚在八仙桌上切好的月饼。

那月饼是母亲前一天夜里就动手和的面,连里头的桂花馅都是今年秋天刚从老桂树上摇下来、用白砂糖和蜂蜜慢慢渍了小半个月的。

酥皮是用自家熬的猪油一点点揉开的,烤出来的饼皮层层叠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细碎的渣。

月饼表面撒着满满一层晒得干香的自家桂花,金黄金黄的小花沾在油亮的饼皮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嘴里泛起清甜的滋味。

她站在暖黄的灯光底下,朝着来人的方向用力挥着手,鬓边的几缕白发被风拂得轻轻晃。

蜜渍过的桂花渗出来的清甜香气,混着月饼皮烤出来的麦香,顺着傍晚的晚风悠悠荡荡飘出去半里地。

风里还裹着灶上刚焖了小半个时辰的糖水栗子的暖糯香气,砂锅里的红糖汁正咕嘟着冒小泡。

那些栗子都是前几天母女俩一起去后山栗树林里捡回来的,晒了两三天把外壳的潮气晒得半干。

再用小刀轻轻切个小口,丢进加了红糖和生姜片的砂锅里慢火焖,焖到栗子壳都裂开来。

栗仁吸足了红糖的甜香,撕开来的时候还能拉出细细的糖丝。

栗子的甜香混着桂花的香气,顺着风势往山路上飘。

这两种刻在林青柠记忆里的味道缠在一起,顺着晚风钻进了她宽松的登山衣袖口。

像有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催着她快点往家走。

每段烦恼都被这股甜香一下子冲得烟消云散,眼里只剩下远处那盏越来越亮的暖灯。

林青柠踩着沾了些夜露、凉意顺着鞋底往上漫的青石板路快步往下走,怀里还小心翼翼抱着今天刚从单位绿化苗圃领回来的小树苗。

树苗的根部用浸湿的草纸裹得严实,外头还包了一层软布,是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从家里旧布筐里翻出来的旧棉巾,就怕山风太干把根系的水分给吹干了。

她怕山风太硬刮伤幼嫩的树梢,走几步就抬手轻轻扶一扶树苗细嫩的枝干,生怕路边伸出来的灌木丛勾到枝头那几个刚长出来的嫩尖,连脚步都放得格外轻稳。

指腹触到那片带着潮气的嫩绿色小叶片,满心都是待会把它种在院角空地里的期待。

连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不少,鞋底踩过石板缝隙里积着的细碎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像谁在身后跟着她一起,踩着相同的节拍往家赶。

她稳稳骑在小幸运的背上,伴着吹过山脊的舒爽晚风,载着满袖沾来的山野草木清甜,一步步往亮着灯的小院挪。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青柠轻轻一拽缰绳,训练有素的小幸运就稳稳停在了飘着淡淡烟火气的庭院中央。

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怕踩疼了石板缝里刚冒出来的小野草似的,连落脚的力道都放得极轻。

小幸运一路晃着脑袋,像小声高歌似的打着响鼻,连它鬃毛缝隙里带起来的风,都沾着它刚才在半山坡草地上蹭到的淡淡青草香。

那是它下午趁着母亲在厨房忙活着焖栗子的时候,自己偷偷溜去后山草坡上晃了一圈。

啃了几口带着露水的嫩草,还在晒得暖乎乎的大青石上蹭了蹭后背。

毛上沾的全是山野里最清爽的气息,一点都不刺鼻,清清爽爽的,把这中秋夜里独属于家的暖意,衬得愈发软和动人。

院角老桂树上偶尔飘下来一朵小金桂,慢悠悠打着转落在小幸运的鬃毛上。

它晃了晃脑袋也没把那朵小花抖下来,就那样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安安静静站在灯光里,像个特意赶回家过节的小家庭成员。

林青柠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院墙边的老石桩上,刚接过母亲递来的月饼咬了一大口。

酥软的饼皮混着蜜甜的桂花馅在嘴里化开,香甜的滋味顺着舌尖一下子漫到心口,她乐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嘴角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也没察觉。

指尖不经意蹭到月饼皮上沾着的细碎干桂花,忽然就想起去年中秋,母女俩坐在这棵老桂树底下摇着蒲扇纳凉时随口念叨的闲话。

当时母亲摸着老桂树粗糙的树干说,这树长在这儿十几年,香是够香的,就是树龄大了。

往后说不定哪年遇着寒秋,花就开得稀稀拉拉的,要是能再添一棵小的金桂,往后院里的桂香就能更盛些,风一吹,满屋子都是甜香,连晒在院子里的衣服都能沾着桂花香。

她当时听完就默默记在了心里,回去之后特意找了单位负责绿化的老师傅。

软磨硬泡了好几个月,才等到师傅把这棵小桂苗培育到根系扎实。

确定移栽之后百分百能成活,才赶在中秋前一天小心翼翼抱回了家。

她想起这话就忙把怀里裹得严实的小树苗捧出来,指尖指着顶端那几个嫩生生的叶芽跟母亲显摆。

说这是她托单位苗圃的老师傅特意培育了小半年的金桂小苗,根系养得特别壮实,埋进土里用不了半个月就能扎下新根。

往后年年中秋,老桂树的香伴着新桂树的香,一棵的香气沉郁厚重,一棵的香气清新鲜灵。

风从院门口吹过,院里就能飘着两层不一样的桂香了,连墙根底下长的小野花,都能沾着两层香气。

母亲听得眼睛都亮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就从屋檐底下的工具角里。

拎出早就备在那儿、磨得发亮的小铁锹,那把小铁锹还是早年母亲用来给菜畦松土用的。

木柄被掌心摩挲了几十年,光滑得连一点毛刺都没有,又顺手提了个用来盛营养土的旧竹篮。

篮子边上还编着几根当年她上学时缠着母亲加进去的小碎花图案,这么多年过去,竹条磨得发亮,那点浅淡的花痕却还清晰可见。

天上的圆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过了树梢,银白的月光轻轻铺在两人弯着腰蹲在地上培土的侧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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