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观棋静了几秒,眼帘轻垂,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茶几上。
他答得简单:“一般过年过节见,要是平时想看我,他会让我爸先安排好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检索记忆,然后说了几件具体的事:“我小学奥数得奖,他托人从外地带回来一套绝版的习题集;初中住校,他会送炖汤给我,说喝这个补脑;还有……,”他语气没什么变化,“生物竞赛的决赛结果出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祝贺了。”
最后,他总结道:“我们见面不算多,每年几次,但是爷爷对我很好。”
静静地听他说完,林曦和忽然觉得——跟付观棋说话有种“费劲又不费劲”的矛盾感。
“费劲”是因为他从不主动多说,她问一个点,他就答一个点,跟挤牙膏似的。“不费劲”是因为他答得又异常坦诚,她问什么,他都认认真真、一板一眼地给你答全。
可有一点让她难以理解,便忍不住拿话去堵他:“叫个救护车能耽误你多久?最多一分钟吧?你明明可以做到的啊!你爷爷对你那么好啊!你怎么忍心这样转头就走?”
听到这话,付观棋的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像是听到一个预设条件不成立的问题。
“这不归我管。”他说,“我爷爷身体不好,我爸给他安排了人专门跟着。我走了,陪护他的叔叔一进去就会看见,并且会及时处理好。他比我清楚该怎么做,也能更快找到医生,毕竟那是他的工作职责。”
林曦和脱口而出:“你不早说这个!”
原来是有专人陪护的?
听到这个,她心里好受多了。
付观棋的解释并没有终结,他继续说:“而且我也仔细思考过,他这是急性心梗,如果没在几分钟内得到专业抢救,基本没希望。”
一说到这个,付观棋的话忽然多了起来,不再是挤牙膏了。他甚至微微坐直了些,语速也开始加快:
“就算救回来,大面积心梗后的心衰也很麻烦,反复住院,一动就喘,生活没法自理,最后很可能在肺水肿或者恶性心律失常里拖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很痛苦。”
“他年纪也大了,从医学和生命质量的角度看,这种走法的痛苦时间最短,对他来说不一定是坏事。”
林曦和对医学并不是很懂,没法判断他说得对不对。但是她发现,付观棋在情感和伦理方面就像一张白纸,那些关于对错、感受的问题他有点接不上,但是一旦话题从模糊的“感受”切换到具体的“分析”,他的话就会变得清楚有条理,甚至能一句接着一句。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顺着问下去,他能把话题延伸到病理生理、治疗预后,甚至更远的生命伦理讨论上去。
林曦和叹口气。
她想,按照他的逻辑,在有陪护人员的情况下,再结合他对他爷爷的身体病情分析,是挑不出什么大错的。
可是在道德伦理上还是有点过不去,他这个表现也确实过于冷静、漠然了。怎么会这样呢?未来的付观棋明明是个极其负责、甚至被病人夸的好医生啊。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付观棋轻身说“我去倒水”,说完便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往杯里倒水。
林曦和看着他倒水的背影,想起前世的种种,心里几番挣扎,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付观棋,我跟你说个事。我做过一个梦,是关于以后的。”
他拿着水杯转身,目光压了过来。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可它特别真,梦里好些事都应验了。你还记得刘雨吗?我就是在梦里知道她会出事的,所以我一入校就很关注她,就是想试着改变她的命运,可最后还是和梦里一样……”
付观棋走回来,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沙发坐下。
“我还梦到……”林曦和看着那杯水上升起的热气,继续说:“未来的你当了神经外科的医生,在医院规培的时候,带你的主任都夸你,说你踏实、肯吃苦、爱钻研。后来你升了主治,病人家属提起你,也都是感谢的话。”
“刘雨的自杀让我非常相信这个梦,所以我也相信你未来会是个负责任的好医生,可是我想不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也带着一丝不肯放弃的相信:“我梦里见过的那个你,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说完,她的目光停在付观棋脸上。
其实她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会不会信,也不知道说出来到底对不对。
但付观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清定,像无风的湖面。
“可我现在不是医生,我是个学生。”他迟疑地开口,皱起眉头慢慢说:“作为学生,我现在的任务是遵守校规,完成学业。至于我爷爷的事,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让专门负责的护工去处理、求助肯定更专业,我离开是很合理的。”
林曦和坐在那里,看着他放下水杯,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忽然觉得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