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起身,拱手笑道:“贫道也就不多打扰了,希望道友能挺过这一量劫,来年开春,还与道友把酒言欢。”
梁言起身还礼:“承道友吉言,后会有期。”
道人微微一笑,转身大步离去。
踏出果园的瞬间,他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化入夜色,连微风都不曾扰动半分。
园中重归寂静。
桃花簌簌飘落,酒壶中余温尚存,石桌上两只杯盏相对,像是刚刚还有人对坐闲谈。
梁言重新落座,独自斟了一杯酒,却不饮,只望着杯中清液出神。
道魁的话,他自然不会全信。
道门早已退出东韵灵洲,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不沾因果”的姿态,却在此时主动相助,绝不会是像道魁所说,只为给儒门添点乱子。
这背后,必有更深层的图谋。
梁言将酒杯放下,指尖轻叩石桌,闭上双眼。
识海中,因果丝线如星河般铺展。
心痕斩尽之后,他看这些丝线比从前清晰了何止十倍。每一缕天机的源头、每一道气运的流向、每一处因果的牵连,都历历在目,如掌中观纹。
可当他沿着那些丝线向上追溯时……
苍穹之上,九道庞然如寰宇的身影横亘于虚无深处,如九尊亘古不移的神山。
那些因果丝线的源头,便握在九人手中。
视线再往上,便是一片混沌。
像隔了重重迷雾看月,月影朦朦胧胧,轮廓依稀可辨,却看不真切。
九祖……
他们的意志与天道齐平,稍一拨动,便能改变下方一切因果的走向。
梁言摇了摇头,睁开双眼。
他费尽千辛万苦斩了心痕,方才将棋局看清到这一步。可越往上,越是混沌难明,那些已经算定之事,也未必能如愿生。
因为那九人就站在一切因果的源头。
他们一念动,下方的丝线便可重新编织,所有推演尽数作废。
“有些事,注定要等对面落了子,才能看得真切……”
梁言自语一声,将面前残酒一口饮尽。
便在此时,园外石子路上传来窸窣细响。
梁言目光微侧,余光扫见篱笆缝隙里露出三颗脑袋。
当先那个髻略有些散乱,正努力将半张脸藏在桃枝后面,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石桌上那碟瓜果……
正是熊月儿。
她身后,白清若倒是站得端正,只是目光不时往园中飘来,嘴角微微抿着,似有千般好奇却强自按捺。
而最边上那丛花枝后面,苏小狐的鹅黄裙摆露出一角,正在风中轻轻晃荡。
梁言摇头失笑,将杯盏搁下:“来都来了,还在外面做什么?进来吧。”
篱笆外顿时一阵窸窣。
熊月儿第一个钻了出来,笑嘻嘻地跑了进来,在梁言身边坐下,目光却始终黏在那碟瓜果上。
白清若、苏小狐紧随其后,也来到石桌旁。
“师尊!”苏小狐一拍手,“方才那一战,我们可都瞧见了!您一个人打十个圣人,这也太吓人了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整个东韵灵洲怕是都要翻过来!当初在天玄大陆,我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拜一位这般厉害的师父。”
梁言不接话,只随手又斟了一杯酒。
熊月儿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把那碟瓜果往自己面前拨了拨。
白清若咳了一声,轻声道:“师父,方才那位贵客究竟是何人?弟子收拾果园时,连人影都没见着,忽然一阵恍惚,人便离开了南灵峰。那人……应该是开战的第一天就到了,在这里坐了快有五天了。”
梁言微微一笑:“不必多问,只需知道,此人实力不在为师之下,日后少说还要打些交道。”
白清若微微一怔,心中惊诧。
她深知梁言的性子,从不轻易夸人,能让他亲口说出“不在我之下”的,那便真是能与师尊并驾齐驱的人物。
熊月儿趁这工夫,已经把整碟瓜果悄悄端到了自己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叠青翠欲滴的灵果,咽了咽口水,却还要强装镇定,小声嘟囔道:“师父,这果子闻着好香啊……”
梁言瞥了她一眼,见她那副馋涎欲滴又故作矜持的模样,不由莞尔,轻叹一声:“你个贪吃货,拿去吧。”
“诶!谢师父!”
熊月儿顿时喜笑颜开,眉眼弯弯如月牙,双手捧起那碟瓜果便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吃得满口生津,含糊不清地连连道:“唔……好吃!真好吃!”
“吃饱了,便走了。”梁言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