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德铭擦了把汗:“还是985呢,咱们镇上也有大学生,可考进名校的,真没几个。放弃确实可惜,可不顾自己的意愿去学一个不喜欢的专业,也是耽误自己的时间。”
章琳点头:“我也这么想,一想到要再去S市念大学,我浑身都不自在。”
“当初我是真的很喜欢画画,可我想要做的,从来都没有达成心愿过。”
章有义摸了摸下巴:“我记得你师伯在大学教艺术,回头我带你去见见他。不过你手艺得要多练,你师伯若是看中你,大学你就不用愁了。”
章琳好奇:“二爷爷,你还有师兄呢?”
章有义得意地胡须翘了翘:“咱们章家也是有人的!你只管好好学,反正你休学一年,足够你锤炼技艺了。”
“你有天赋有才华,你专心学一年,抵得上别人学十年八年。”
他说着看了眼自家的亲儿子章德铭:“你四叔是个榆木脑袋,到现在为止也就会捏个碗,你让他自己设计花样,他脑袋就像是被山上的黄泥土糊住了一样。”
“不像你,你是真的有天赋。”
“二爷爷,我明白的,我一定好好学。”
章琳应下了章有义的安排,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取抢。她若是不争不抢,王霞只会将她的所有全都掠夺走。
可是回到禹州,来到这片父亲的故土,章琳才发现自己只需要彻底做自己。她什么都不用说,亲长们就已经将东西送到她的面前,并且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果然,听爸爸的建议回到禹州,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寒来暑往,转眼九个月过去。
章琳一身月白汉服,长发松散地在后脑挽了个发髻,只在鬓边留下几缕碎发。此刻她正蹲在一个小窑炉面前,神情平静,再不复以前的焦灼浮躁。
章有义却有些急躁,他蹲在另一侧,脖子都要伸长了:“快开炉,好不容易等到了现在。”
章琳不骄不躁:“二爷爷,您不是一直说要耐心吗?怎么您现在反倒急躁了?”
章有义搓手:“故意打趣我呢?这半年你一直忙着烧小鸡窑,烧出的成品一天比一天出色,可你还是不满意。”
“我这不是想看看你心目中理想的瓷器是什么样子吗?”
章琳也不再吊他胃口,起身准备开窑。章德铭哪里能让章琳做这种粗活儿?他和章德仁过去开窑,再揭开匣钵,一尊二十公分高的青金色葫芦安安静静地立在窑炉内。
章德铭和章德仁虽然不会做钧瓷,可审美的眼光是有的。两人当时就看直了眼,葫芦通体呈青色,但又不是纯粹的青色,周身有点点金芒,甚至在葫芦口还有双花结晶。
章德仁小心翼翼地将葫芦取出,葫芦触手光滑温润,周围没有任何气泡,很显然,这是一炉非常杰出的作品。
此刻正好一缕朝阳落到了葫芦上,映出金光点点。
章有义蹲在石桌前仔细打量:“这个颜色!太美了!比传统的宋代天青更为浓郁,蓝中沁青,青中透蓝,妙啊!”
章德仁也颔首:“比大海的颜色更深邃,但是又很亮。”
章德铭只知道拍手:“以前这个颜色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阿琳也是开了先河了。这就是天才吗?学一年就抵得上别人学一辈子?”
章有义:“你只看到了阿琳的天分,却没看到她的努力。阿琳这大半年为了烧制这抹蓝,笔记写了好几本,光是试验用的矿石配比就不计其数。”
“那什么窑温曲线更是严格参照对比,她有现在的成绩,都是她该得的。”
章琳也蹲在石桌前,她盯着这个青金葫芦,眼里浮起一丝喜爱之色:“总算成了,以后就有经验了。”
章德铭已经盘算起生意经来:“这若是放到店里,那得多少人抢破脑袋?”
“阿琳,这个葫芦……”
章琳淡然一笑:“这个葫芦是要送给师伯的,我这大半年做实验用的矿石,有好多都是师伯赞助的。”
章德铭歪嘴,“我也叫师伯,可你是小辈,怎么也叫上师伯了?”
章有义没好气地踹了脚不成器的儿子:“你若是有阿琳的天赋和审美,你师伯何至于一见你就皱眉?”
“用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话来说,阿琳就是宗门圣女,你嘛,连个外门弟子都混不上,只能当个杂役。”
章德铭捂住心口:“爸!你还是我亲爸吗?”
章有义傲娇地哼了下,他撑着石桌站起身:“阿琳,你师伯有的我也得有,这青金葫芦是你的入学礼,我不和他争,但是下一件,你得给我。”
章琳忙扶着老爷子,“一定,知道您喜欢喝茶,回头我给您做套茶具。”
“我目前只能做这些小件,大件尚且没有余力,等我再练练,以后给您做更好的。”
章有义高兴了,他拍拍章琳的小臂:“还是女娃贴心,不像我那几个孙子,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生意。”
章琳想到几个堂哥,不由笑道:“现在大家都爱财如命,堂哥们爱财没什么不对。有钱了,大家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章有义扭头看着章琳:“你也这么想?”
章琳抿唇笑出酒窝:“以前最想要钱,现在找到了比钱更珍贵的东西。我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钧瓷,我要烧出钧瓷更多的颜色来。”
章有义乐了,笑声里满是豪放:“有志气!”
他说着拎过亲儿子章德铭作比较:“你看看这就是你和阿琳的不同了,你们跟着前人学都学不明白,阿琳已经开始创新了,并且她如今已经成功了。”
章琳摆手谦虚道:“算不上成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章有义沉声道:“咱们该骄傲的时候就骄傲,你烧出了新色,更该值得肯定。咱们不争不抢,靠着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吃饭,没必要太过谦虚。”
“过度的谦虚就是自卑了。”
章琳一僵,只感觉心头的阴霾被章有义三言两语拨开许多。她思忖许久后笑道:“我知道了,那我就骄傲一丢丢吧,不能再多了。”
章有义满意点头,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