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得出来,诺亚这回找他是有话要说。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并不是为了找老师道歉才来到贝尔诺钟楼下的,他紧蹙着眉头眼波深不可测,一定是在心里悄然计划着什么。
“那么,雷尔夫。如果你真的对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你愿意和我回去自首吗?”
“不,我不愿意。”诺亚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
这个过去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无助,他紧紧揪住衣襟,眼中流露痛苦万分的神情,“我知道我做错了,可……可我不愿意认错。是的,我不愿意。或许您会觉得我的精神出了点问题,但我要告诉您,我的脑海现在的确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阵营。理智、道德、情感都告诉我,我应当悔改,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试图回头的时候,对泽维尔的‘爱意’便会将我死死的钉在原地,并反复告诉我自己,我没有任何错,错的是这个世上所有不包容我们的人。”
“你真是无可救药。”巴奈特愤愤的嘟囔,“好吧,通缉犯雷尔夫,你冒着被抓的风险来见我,为的是什么?你该不会是希望我能帮助你离开伦巴纳吧。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我最多站在中立的阵营,不主动举报你,但我也不会给予你半分的帮助。我的学生,我必需要告诉你,你酿成了大错,而做错事是需要接受处罚的。”
诺亚点头,只说:“我知道。”却还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态度,“……我来见您,只是因为有放不下的人。”
那个让他放不下的人,自然不会是他这个老头子。巴奈特心里有了猜测,却并不主动开口。硬生生等到诺亚按捺不住,“老师——您知道阿黛尔……她怎么了吗?”
“阿黛尔?哪个阿黛尔?是那位被你抢去了丈夫的阿黛尔默里小姐吗?”
诺亚尴尬的别过头去,“我听说她失踪了……嗯,在报纸上看到了寻人启事。而就在不久前,我又见到了圣庭对她的通缉。老师,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黛尔为什么会从默里家失踪又为什么被判定为了女巫?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过问她的情况,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她。老师,我求您给我个答案。”
“很简单,这是政治斗争的结果。”巴奈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
“政治?”诺亚皱了下眉头。过去的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甚至称得上是厌恶,巴奈特乍然和他提起这个词,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你以为阿黛尔默里是什么人?她是王储的未婚妻、是侯爵的女儿、是庞大财产和领地的继承人。她站在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是绝佳的牺牲品。”
“是……我害了她吗?”
巴奈特斜睨了他一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你为什么要拐走她的丈夫呢?如果她和王储结婚。那么至少现在的她还可以受到王室的庇护。而现在,呵,我听说有王储的侍臣建议将王储和你私奔的罪名也安到她的头上去。未来的君王怎么可以是自私自利的家伙?他之所以和一个男人跑了,都是因为中了女巫的诅咒,而女巫就是他身边的未婚妻——去买几本小报瞧瞧吧,上面多的是类似的猜测。在有心人的煽动下,阿黛尔默里的女巫身份已是铁板钉钉,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罪恶的化身。”
“他们怎么能这样?”诺亚情绪激动的大吼,而后又忽然变得颓然,扶住额头向老师问道:“您能否帮帮她?圣庭的追踪普通人根本就没有办法甩掉,只有您,只有您有能力撤销对她的通缉。”
“真是感人哪,雷尔夫,没想到你对情敌都是这样大度。”巴奈特冷嘲热讽。
“她,不是我的情敌。她是……”诺亚犹豫了很久,那种分裂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仿佛有很多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争吵,再三挣扎后,他说:“阿黛尔是如同我妹妹一样的人。”
巴奈特不再以嘲弄的神情看着他,“妹妹?诺亚雷尔夫,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您应该知道,阿黛尔过去和我一起长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是相互扶持的亲人、是并肩进步的伙伴,我将她看做自己的妹妹,有什么不妥吗?”
巴奈特的脸色变得严肃,“知道吗?诺亚,你最初带着泽维尔离开的时候,我怎么都不相信你是要去私奔。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爱上他。”
“老师,泽维尔虽然是个男人,但他……”
“不,这不是性别的问题,而是你们根本就不合适——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吗?你们不合适。非但不合适,甚至就连相互吸引都几乎不可能,就好比是化学实验将两种惰性的元素混合在一起,它们永远也不会发生反应。从我收下你这个学生至今,差不多已有十二年,我自认为对你非常了解,在我看来泽维尔并不是能让你冲动的那种类型。”
“老师,我听不懂你的话。”诺亚是真的感到迷茫。他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颗心脏确确实实曾为泽维尔而疯狂跳动。
“我一直认为,你爱慕的是默里小姐。抢走默里小姐的未婚夫,是你在失恋状态下过激的报复方式。”巴奈特挠了挠稀疏的鬓发,一本正经的开口说道:“好了,诺亚,我承认我这个推测是有些不靠谱,最夸张的戏剧中都不会有这样滑稽的桥段。可是诺亚,我还是坚信,你是爱阿黛尔小姐的。”
“不,老师,您在开玩笑。”诺亚满脸窘迫,“您在机械学方面的确是个天才,但显然您并不擅长研究爱情。爱意并不是你在实验室中可以清晰观测到的数据,我、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老师,关于阿黛尔被指控为女巫的事……”
“可当年,是你亲口告诉我,你爱阿黛尔小姐。”
诺亚狠狠的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