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元家宅子深处,廊下墙壁青苔斑驳,光影错落。肉眼很难看清那面门。
它见证过元家的繁盛,门是厚重的金丝楠木,漆作厚重的暗色。
黄铜小锁样式古旧,时刻悬挂在门上,钥匙代代继承。
元家掌管鄞城,谁坐到了家主的位置,谁就能拿到钥匙,打开这扇门。
所以,钥匙落到了元始的父亲手中。他能打开这扇门。
十四岁的元始跟在父亲身后,他低着眉眼,身量高过衰老的父亲。
元始步入元家的禁地,被遗忘和尘封的空间。
如今,鄞城遭难,元家衰败。
父亲、母亲,领着自己最满意的儿子,踏过台阶的青苔,先叩响木门。
敲门声告诉里面的人,我要进来了。
钥匙开锁,陈旧的檀木香扑面而来。房间四四方方,面积很小。
从头走到尾,元始四步就到了。房间里有一盏长明灯,没有窗户。
灰尘拂面。地面只放了一个蒲团。在房间的正中央,灯光照耀着的小片地方有个半米高的莲花座,立着她。
汉白玉雕塑的等身玉像,高度只到他的肩膀。身形纤细,衣袂线条飘逸,层叠垂落。像是悲悯众生的菩萨。
但是她的面容,绝非寺庙里宝相庄严的菩萨。
她半阖着眼,睫毛长而密,仿佛活生生的美人,眼尾上挑,唇形优美。
她生得极美,初看,只觉她是俯瞰尘世、拒人千里的神女,令人心生敬畏,圣洁不可方物。
再见,半阖的眼眸深处,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唇角似笑非笑,竟然生出几缕活色生香的妖媚,妖媚并不张扬,它犹如四五月春日的细雨,丝丝缕缕遁入神性的玉像中,像是月光下绽放的优昙华。
惊鸿一瞥,如遭雷击。
元始站在父母身后,他尚是少年心性,呆愣地站在玉像前。
父母在他身前跪下,低声对她诉说着城外疯狂的妖鬼,满城恐惧的百姓,还有元家的困境。
元始一个字都未听进去。什么元家,什么性命,什么救世,他只看得到玉像半阖的眼眸中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脸上
父亲对他解释:“这是元家的母神,她庇佑元家千百年,元家世世代代都是她的子孙。”
父亲的语气严厉,老态龙钟的他花了眼,未曾看出儿子的心思。
父亲继续道:“你记住,必须对她恭敬,不能有丝毫亵渎之念。倘若亵渎了她,母神会失去神力,堕落成凡人的。”
当夜。元始执剑,城墙外擂鼓。
他率领五十家丁,冲进城外的夜色中。妖孽闻到活人味,尽数苏醒,如黑潮涌来。
元始天资惊人,出生时祥云漫天,他落地会说话,云游的道长说他下凡渡劫,此生功德无量。
没有玉像,他也可以守住鄞城。
但砍杀妖孽时,他满脑子都是那尊玉像。
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目光……
剑锋划开妖怪喉咙,一剑封喉。如果他的手指触碰她的肌肤,是什么温度。
她叫什么名字?她从哪里来?她为什么出现在他眼前?
彼时,他情窦初开,妖孽温热的血液溅落在他眉眼中。元始闭着眼,指腹抹去血液,天光既白。
城守住了。他带去了五十名家丁,只存活了两个。
一夜歼灭妖孽。百姓说是上天恩德,家丁说公子勇猛无双。老城主父亲问他,元始低着眉眼,说母神庇佑。
十九岁,城主之位交给了他。
宗庙礼器、兵符、文书,权力依次移交。盟誓仪式中,城中贵族和元家家臣对他宣誓效忠。
元始却转过头问父亲,钥匙呢?我不要兵权,不要礼器,不要他们的效忠。我要打开那尊玉像的门的钥匙。
父亲,钥匙呢?
家臣惊愕,父母不可置信。但是整个城池,没有谁的能力能胜过他。
城主位毫无悬念落到他手中,那串钥匙也毫无悬念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长大了,手掌宽长出许多,小小的钥匙被他攥在手心。
元始卸去佩剑道袍,身着素衣,墨发高束,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风范。
后院只剩他一个人。
解开锁扣,他用最细的棉布,亲自擦拭那尊玉像。他擦拭她的发髻,她的眉毛,她的眼睛,棉布拂过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