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的不止黄天化一个。
姬发正端着茶盏,听到这儿,那盏茶就停在了半空。他看了看茶里那点浮沉的叶子,慢慢地,把茶盏搁回了桌上,往外推了半寸。
“你打水,”他盯着老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打的是哪口井的水?”
“回……回客官。”老头缓过气,停了咳嗽,把头埋得更低,“镇口有口公井,全镇吃用,都从那儿打。你们吃食的水都是镇上的水。”
姬发和黄天化对视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还好……
“那你后院这口……”
“封了。”老头道,“出事那年就用石板封死了。小老儿这些年,一口没喝过,也没敢揭开看过。”
“你们的水都是小老儿天不亮就去挑的。”老头忙不迭地解释,像是生怕他们不信,“客官放心,那水干净,全镇都吃的。”
黄天化这才把那口气顺了下去,抹了把脸。
可他抹到一半,动作又停住了。
全镇都吃那口井。
这镇上年年往山里送娃,那些送不成,临了改吃的外乡人,那些死在山鬼口里的孩子……
这一方水土,早就浸在这些事里头了。
哪一口井,又当真是干净的?
黄天化没有再说话。
他默默地,把腰间那只灌满了水的皮囊,解了下来,搁在了桌角。
云昭昭怀里那个孩子的手指,还在她臂弯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轻不重,自成节拍。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孩子。
她叩得那样专注,那样安宁,外头天塌地陷都扰不到她分毫。
她活在一个和旁人不一样的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有一套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规矩,周而复始。
太多不一样的东西,被这世道容不下。
妖和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人要除妖。
女子生了反骨是不一样的,所以要压要驯。
如今连一个刚落地的,只是活得和旁人不太一样的娃娃,也是不一样的,所以要送上山,喂了妖。
她终于明白,那头山鬼为什么盘踞在这里了。
它根本不必费力去抓。
这镇子年复一年,会亲手把最鲜嫩的猎物,一个一个送到它嘴边。
这世上最狠的东西,从来不是山上那头妖。
是山下这套杀人不见血的规矩。
“这些孩子,是怎么上去的?”云昭昭又问了一遍。
老头的手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客官……客官行行好,把那些东西,送回山上去吧。”
“东西?”邑月的火腾地就上来了,“你把孩子叫东西?”
“那不是孩子!”老头忽然拔高了声音,“那是山神爷要的,是灾星。留在镇上,是要遭报应的啊。”
镇上的老人说,这是魂没养全的孩子,是山神爷嫌香火不够,派下来讨债的灾星。
留着一个,全镇遭殃。
“那怎么办呢……”老头老泪纵横,“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这样的娃不能留。生下来就得趁早送到山上去,还给山神爷。”
“送上去,自生自灭。”
邑月气得浑身发抖,她把怀里的女娃搂得紧紧的。
“什么灾星,什么讨债。我看这女娃干干净净的,比你们谁都干净。”
“她只是不太一样罢了。不爱说话怎么了?不爱理人怎么了?这就该被扔到山上喂妖怪吗?”
邑月气得说不出话,只剩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
她在西岐长了这么大,家里疼,府里护,见过的最难的事,也不过是同姬发拌两句嘴。
她头一回知道,原来人心可以这样凉。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别哭。”云昭昭的声音很轻,也很稳,“哭没有用。”
她越过邑月,走到那扇被老掌柜掩上的门前,抬手把它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