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刻钟,偏院里顿时乱了起来。
老巫医衣裳没扣齐整,踩着一双木屐,一进屋就被地上的热气逼得出了汗。
他坐在一张小杌子上,把狐狸的两只前爪拉出来,用手指在狐狸干瘪的掌心里捏了又捏。
姬发站在一旁,打量着火光下的狐狸。
许是烧得狠了,它嘴唇翻开,露出几颗细小的白牙,有些可怜,又有些狰狞。
老巫医叹了口气,把狐狸放回原处,双手在膝盖上帛布上擦了擦。
“二公子,这不是简单的病。”
“那是什么?”姬发的嗓子在夜里冷漠生硬,姬家二公子的气焰展开了。
“它精。气十分虚弱。”老巫医指了指狐狸身上没生气而开始变枯燥的毛发,“世间活物,凭一口气撑着。尤其是狐狸这种动物,它最是需要养精益气,现在它体内精气不足,现在可以先用灵草给它吊着命,但是补不起它缺少的气。二公子,还是提早准备个匣子吧。”
准备匣子?!
姬发看着那只狐狸,它下午还活蹦乱跳地用爪子扒拉他的玉佩,这会儿!
“出去。”姬发瞪着巫医,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强忍着才没去踹他。
老巫医常年在侯府当差,最知道这位二公子的脾气。
他把头一低,即刻、立时、倒退着出了门,走时还不忘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姬发把身上的外袍解了,扔在椅背上。
怎么会突然就没精气了呢?
难道这真的是吸食人气的狐狸精?
他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了上来。难道这真是一只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脱掉外套后,他只着了一件白色内衫,在榻边躺下,伸手把那团滚烫的红毛捞进了怀里。
狐狸的脑壳顶着他的颈窝,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他皮肤里钻。
他从桌上的茶碗里舀了一匙凉水,顺着狐狸紧闭的嘴缝往下倒。水顺着胡须流下来,把两个人的身上都打湿了一片,湿漉漉的凉。
润出一点桃红,耸立。
狐狸的喉咙动了动,似乎咽下去一丝,随即发出一下极轻的的哼哼。
姬发用指甲轻轻顺着它的脊梁骨,眼睛却盯着帐顶的承尘,出神。
“你也要死?”
他的声音很轻,砸在空落落的墙上,又落回自己耳朵里。
“一个两个的,都要走。动不动……就要死。人要死,你也要死,生灵都有一死……那还不如当一块石头,当一滴水,河流可以一直奔腾不息。”
他像是说给狐狸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别死啊。我也想有个地方,能让我喘口气,不用端着,不用撑着。谁都指望着我,谁都等着我拿主意,我要是倒了,这一大家子,这一城的人,怎么办?”
“就你。”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红毛,“就你什么都不用管,吃了睡睡了吃,倒活得比谁都自在。”
“所以你别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你死了,我连个能说这些话的地方都没了。”
怀里的狐狸颤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四条腿在虚空里抓挠了两下,又脱了力垂下去。
它烫得像一团火。
他记得荒原上那一夜,它也是这样烫,他把它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陪着它熬过了一整宿,
姬发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头总算松开。一夜没合眼,眼底青黑越发严重,可军中还有一堆事等着。
南境换防的文书要批,昨夜城西又报了些乱子……
他掐着她的后颈,将这团小东西重重地揿回软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劈头盖脸地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