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霏妹妹,开学之喜。”宋持先把点心匣子递给了院里的房东太太,“一点北京的点心,太太尝尝。” 房东太太接过匣子,神色一下子软下来,眼瞧着就变得好说话了些。 宋持这才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衣襟上。 “这支笔好看。”他说。 “我哥哥送的。” 宋持看着那支笔,看了好一会儿。 “闻兄弟眼光好。”他说,“初六的事,家父来信说了,办得体面。家父信里还有一句,宋某想着,这话该由我自己来告诉妹妹,不该叫妹妹从旁人嘴里听见。” 房东太太抱着点心匣子,蹲回院子里剥蒜,一瓣一瓣地剥,剥得极慢,两只耳朵竖着。 “什么话?” “说过了年,两家的长辈要坐下来,好好议一议。”宋持看着她,“议一议你我的事。” 文与霏立在门槛里头,看着那捧白花。 衣襟上那支笔,凉凉地贴着她。 “宋少爷,”她说,“你我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想他宋持又去你 东吴大学开学。文生泽一早就叫宁伯把那套西装从柜子里请出来,挂在楼梯口。深灰的料子,上海荣昌祥做的,是入谱那天族里几房凑份子送的贺礼。 宁伯捧着那条领带,在他房门口站了一刻钟。 “大少爷,老奴帮您系。” “我自己来。” 不多时,闻峋从房里出来了。领带系上了,系成一个死结,结卡在喉结底下,勒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尾巴一长一短,长的那头垂过了皮带。 宁伯看了一眼,把头扭过去。 从莲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没……没笑。”从莲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厨房躲。 “站住。” 从莲站住了,背对着他,不敢回头。 自打小姐走了,她见着大少爷就躲。大少爷上楼她下楼,大少爷进门她出门,大少爷往厨房走一步,她能从后门翻出去。 她心里有鬼。 “你会系这个?”闻峋指了指脖子上那团死结。 从莲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完立刻拿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闻峋看着她,不说话。 从莲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大少爷,奴……奴不是……” “会就过来。” 从莲挪过去,踮起脚,手抖得解了许久才把那个死结解开,又哆哆嗦嗦地重新系。系到一半,手不动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 “大少爷,”她哽着嗓子,“小姐不让奴说……” “我没问。” “小姐走的那天早上,在您屋门口站了好久——” “我没问。” 从莲的手僵在领带上。 闻峋低头看着她。 从莲的嘴松,他是晓得的。初六那天夜里,他还盘算过,先从哪一张嘴里撬话。 可这会儿话递到嘴边了,他却不想听。 她在他门口站了多久,站着想了什么,为什么没敲门,从一个丫头嘴里漏出来,算什么? 他要她自己说。 “系好了没有?” 从莲抽了一下鼻子,飞快地把领带系完,退后两步,福了一福,转身跑进了厨房。 闻峋抬手摸了摸那个结。系得端端正正。 他把领带往紧里一拽,拽到勒着脖子,拎起书包出了门。 - 东吴大学在天赐庄,红砖洋楼,草坪修得比文家园子里的还齐整。 闻峋进了教室,往最后一排一坐,前头三排的脑袋就一起转了过来。 文家收了个嗣子,半个苏州城都晓得了。嗣子什么样,那天在祠堂外头看热闹的人回去一说,越传越玄:个子比门框高,眼睛比刀子利,一枪崩了城西的柳大凭,一拳把一个北方来的土匪打得满脸开花。 现在这个人,穿一身深灰的西装,系一条端端正正的领带,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翻课本。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得不像打过土匪的,倒像戏台上走下来的。 坐他前头的是个圆脸男生,转过身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学,听说你打过土匪?” 闻峋抬起头。 圆脸男生缩了缩脖子,又壮着胆子问:“真的一拳一个?” “没数过。”闻峋说,“大概吧。” 圆脸男生张大了嘴,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他说没数过!打得太多,数不过来!” 闻峋心下笑。 第二节课,先生点名。 先生是个瘦老头,戴一副圆眼镜,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念到一半,推了推眼镜,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文……文峋?” 先生往底下扫了一圈:“文峋,文生泽先生家的公子?” 最后一排,闻峋站了起来。 “先生,是闻。” “什么?” “耳门闻。”闻峋说,“闻峋。” 先生低头看花名册,又抬头看他:“注册处写的,是文学的文。” 闻峋说,“兼祧。族谱上写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前头三排的脑袋,又一起转了过来。 先生盯着他,拿笔在花名册上划了一道,添了一个字,嘟囔了一句:“文家公子姓闻,倒是新鲜。” 闻峋坐下了。 他不改姓。族谱上那一行,他认了;可名册上叫人一喊,喊成文峋,那就是她的哥哥,从头到脚,一个字都不差了,谁人都知道。 圆脸男生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同学,你连姓都不肯改,是不是跟文家……” 闻峋抬起眼皮看他。 圆脸男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过身,再没回过头。 一上午,闻峋前后左右的位子,空了一圈。 - 下了课,他没回家,去了文记。 怡和洋行那张单子,晨衣三千件,真丝面子,领口袖边一律手绣。样衣寄去上海,大班点了头,头一批五百件,年底前要交。 作坊里坐满了绣娘,一人一张绣绷,低着头,针尖一挑一压,领边上的缠枝莲一朵一朵开出来。 大罗站在门口,看见他那身西装,眼睛一亮,嘴刚张开,闻峋先开了口:“闭嘴。” 大罗把嘴闭上了,憋着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大少爷,这身衣裳,您穿着真像个少爷。” “我本来就是。” 闻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拿起一截绣好的领边,翻过来看反面。 反面的线头收得齐齐整整,一根毛茬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落在桌子上。这张桌子,她坐过。 那一个礼拜,她天天跟着他来作坊,就坐在这儿,一截一截地翻领边看反面,翻到线头没收好的,就搁到一边。绣娘们起先怕她,后来见了她就笑。 她的心长的是偏的,眼里只有女工,没有男工。 如今这些领边的反面,一根毛茬都没有了。是她教出来的。 “大罗。” “哎。” “这张桌子,换了。” 大罗张着嘴:“这桌子好好的——” “换了。” 大罗没敢再问,叫了两个伙计来,把桌子抬了出去。 抬到门口,闻峋又开口了。 “别扔。”他说,“搬到后头库房,拿油布盖上。” 大罗站在门口,看看那张桌子,又看看大少爷,终于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伙计抬走了。 - “家父的意思,两家结亲。”宋持说。 “两家长辈,是哪两家?” “宋家,文家。” “文家哪一位?” “文伯父没有应。”宋持说,“是家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他答得这样干脆,文与霏倒没料到。 “我爹没应,”她说,“宋伯父要议,那是宋伯父想议。你来告诉我,那是你想议。议的是我,没人问过我。” “所以我来问。” 胡同口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又多了一个挑担子卖烤白薯的,两颗脑袋一齐往这边扭。 宋持没去看他们,只看着她:“与霏,你愿不愿意?” 他不叫妹妹了。 文与霏看着他。宋持这个人,说话从来留三分,在苏州的舞会上,他头一回同她说话,就说,我父亲让我多与你来往。那时她只当他是完成任务般打招呼。可这会儿他站在院门外,一步不往里迈,当着两个小贩,当着院里竖着耳朵的房东太太,一句弯都不绕,倒比从前哪一回都真。 “不愿意。”她说。 宋持没动,只拿花的那只手,指节收了一收。 “我晓得了。”他说。 他没走。 “还有一桩事,妹妹该知道。”他说,“文记那张怡和的单子,线是家父牵的。我不拿这个压你,可家父会。你这句不愿意,我照实写回苏州,文记明年的续单,怕要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