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被抓时毫无形象地叫骂,她骂阮修:&ldo;丧门星!我就不应该养着你,让你毁了我一家人!&rdo; 齐羽明替他看不下去,回了一句:&ldo;这是犯罪。&rdo; &ldo;我有什么错?我只想让我儿子好起来,他病了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我心疼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以后怎么办呐……&rdo; 女人的哭喊声在回忆里飘远了,齐羽明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那些刻薄的,恶毒到没有一点温情的话让他恐惧,他没经历过,因此不敢想象在这样的家里怎么日复一日生活下去。 他用力擦掉脸上流下来和正在流的泪水,顶着一张乱七八糟的脸向阮修郑重道歉:&ldo;我不应该……昨天,不应该、送你出来。&rdo; 阮修轻轻笑了一下,&ldo;跟你没有关系,这种事我自己都没想到。&rdo; &ldo;只是有点可惜。&rdo;他叹了一口气说:&ldo;这下我彻底没有家人了,就算是假的也没了,这心里还有点儿……&rdo;声音哽了哽,&ldo;我说不上来。&rdo; 他用力呼吸了几次,咳嗽两声让声音没那么沙哑,把全身上下衣服的褶皱整理了一遍,语气似乎很轻松,&ldo;好了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这么多干什么。&rdo; &ldo;开车吧,回家。&rdo; 然而齐羽明却没有动,安静地看着他,果然阮修难堪地别过脸去,很快捂住脸压抑地哭出了声音。 齐羽明在这样的场景中感到无所适从,纠结着伸出手扯了一下阮修的袖子,令他没有想到,阮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把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齐羽明有限的认知力也能判断出这不合适,这会儿他耳清目明,再不能拿什么不记得、不知道当借口,应该立刻把他推开的,但齐羽明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这么做。 算了,发生了这种事,谁不想找个人依靠呢?再不合适的事,到了这种情形下,暂且当它是合适的吧。 阮修闷头哭着,先是呜咽,渐渐变成嚎啕,他早就对所谓的家人不抱任何希望,也就谈不上失望,所以原本只是想做做样子给人看,他自己也想不到有多少事情可哭,声音渐渐放小了,但这时齐羽明被他抱着的僵硬的身体松下来,悬置在上方的手最终很无奈地落在阮修地后背上,安慰性地拍了拍。 这一瞬间,阮修明白他为什么要哭了,他想起来在福利院被抢走的一颗糖,想起在学校看到同学都有父母开家长会,想起被齐翰明送到酒店里别人房间的那个晚上,积攒了二十年的眼泪找到了借口,在这一刻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他想,这是他鲜少的没有欺骗齐羽明的一个晚上,要是事情不要再向前进,时间一直停在这里就好了。 现在讨厌吗 事情结束后的几天,阮修窝在家里不愿意出门,期间有关绑架案的处理他只表达了一些基本意思,剩下的全交给齐羽明替他走动。 最终只有阮志文一个人被送进监狱,因为是从犯,家里还有重病的儿子要照顾,方雯判了缓刑,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而阮修,纵使他没少见过腥风血雨,但这样真真正正鬼门关前走一回,他还是差点被吓破了胆,常从噩梦里惊醒,之后整夜就再不能阖眼,连续几天的失眠令他精神恍惚,黑眼圈明显到齐羽明就算再粗枝大叶也没法忽略的程度。 一天晚上,齐羽明本来已经洗干净躺上床,听见卧室门被敲个不停,他打开门,看见是阮修赤着脚站在门前,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双眼一片通红,门一开,他立刻闪身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ldo;你……你怎么了?&rdo;齐羽明眼看着他直奔卧室里那张单人床,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扯过被子把自己紧紧裹进去。 &ldo;你睡这儿了,我睡哪儿?&rdo;齐羽明伸手拽了一把,但阮修连同被子纹丝不动,齐羽明点点头,&ldo;行,那我去隔壁。&rdo; &ldo;不行!&rdo; 阮修突然间掀开被子大喊:&ldo;不能去,都不能去,我房间里有鬼……&rdo; 齐羽明松了口气,&ldo;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你看错了。&rdo;说着把房间里一双备用拖鞋拿来,伸手把阮修从自己被窝里掏出来,往他脚上套鞋子,&ldo;你回去睡,这是我的房间。&rdo; &ldo;我不能走……他来找我了,每天都来,我不能回去……&rdo;阮修把鞋子甩掉迅速爬了回去,眼睛左右乱瞟,很神经质。 齐羽明知道不应该和一个刚经历过绑架且精神受到重创的人讲道理,作势要去隔壁房间凑活一晚。 阮修却在此时又尖叫起来,齐羽明也快哭了,&ldo;你到底想怎么样啊。&rdo; &ldo;你不能走,你走了他又找过来,他会掐我的脖子,拿刀子捅我,你不能走……&rdo; 齐羽明百分百确定他ptsd了,不顺着他的话说还能怎么办,他问:&ldo;你把我房间占了,又不让我走,我总不能在门口给你站一晚上岗啊,就算我愿意,我的腿也站不住。&rdo; 阮修没有说话,把被子铺开躺了下去。 &ldo;好吧,我看着,他进不来,你睡觉。&rdo;这种话说出来齐羽明浑身都难受,从前他做噩梦都是大人说这种话哄他,现在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真是哪哪都不对劲。 齐羽明蹲在床边上,没一会儿腿就酸的不行,他打算找个凳子回来坐下,结果才刚刚起身,闭眼有一会儿的阮修忽然睁开眼睛问:&ldo;你去哪里?&rdo; &ldo;你没睡着?&rdo;齐羽明吓了一跳。 &ldo;蹲着太累了,我就是找个凳子,没想走,你睡你的。&rdo; 阮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掀开床上羽绒被的一角,拍了拍。 齐羽明愣了下,&ldo;我不是这个意思。&rdo; &ldo;你在旁边蹲着我睡不着。&rdo;阮修又拍拍小床,往旁边挪了几下,闪出一块还算宽裕的位置。 齐羽明无语,&ldo;怎么,我蹲着你睡不着,我躺着你就能睡着?&rdo; &ldo;嗯。&rdo; 齐羽明哭笑不得,但现在已经到了凌晨,还是先把这家伙搞睡了自己才能安生,他没有再推脱,在小床窄窄的一边躺下去,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阮修一睡着他就溜到隔壁去,否则这么缩手缩脚地挤一晚上,他全身骨头都受不了。 他拿手垫在脑袋下面,看见阮修还睁着眼睛炯炯有神,半揶揄说:&ldo;睁着眼睡着了?你鱼成精啊。&rdo; 谁知阮修居然一翻身滚回来,热腾腾的身体紧贴着他,齐羽明顿时全身僵硬,阮修嘀咕着说:&ldo;说一会儿话就睡着了。&rdo; 齐羽明只觉得他比表哥家七岁的侄子还难缠,叹了口气,&ldo;要说什么?&rdo; &ldo;讲你的事情,你小时候……&rdo;阮修打了个哈欠,&ldo;什么都行。&rdo; 这倒稀奇,齐羽明翻了个身,闭上眼想了一会儿,&ldo;我小时候……没什么特别的。&rdo; &ldo;以前我爸妈工作忙,我跟我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更多,我刚会说话那会儿,我爸妈好不容易抽空回家,我妈说他俩围在那儿想听我先叫爸还是叫妈,结果……&rdo;他乐了一下,&ldo;谁都没有。&rdo; &ldo;我说的是,哥呢?&rdo;齐羽明说得起劲,一转头看见阮修睁着眼睛一脸木然,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齐羽明欲盖弥彰地吸了口气,这种场景下谈论这种话题的确太怪异了,他停顿了几秒才又继续说:&ldo;后来上小学,我成绩不好,所以开始每个月上四次补习班,说实话,真他妈烦啊,补习班老头还没一米六,就这样还喜欢跳起来揍我。&rdo; &ldo;不过确实把我揍上市重点了,我和杜晓东初中上了一个班,初二他找我打过一架,因为他喜欢班长,但班长对我有意思。&rdo;说到这儿,他断了一下,因为瞥见阮修绷着嘴唇在笑,&ldo;有什么可笑的?我这么帅,有人喜欢我很正常。&rdo; 他很轻地&ldo;哼&rdo;了一声,继续说:&ldo;我和杜晓东绝交了三天,但他送了一辆赛车模型给我,我就不记恨他了。&rdo; &ldo;再后来上大学,我爸妈看别人都送小孩儿留学,非要把我也弄出去,明明知道我英语那么烂……&rdo;他听见一阵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阮修把头窝到了枕头下,看样子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熟了,齐羽明也感到眼皮往下沉,他侧过身体转向阮修,低声说:&ldo;高中很无聊,我只记得你去了我家。&rdo; &ldo;那个时候我真的讨厌你。&rdo; 这时候他的眼睛再也撑不住了,早就忘了去隔壁的路该往哪走,几乎昏迷一样睡过去了。 齐羽明一定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有一个人正在疑惑,为什么会有人把幸福称作平淡。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阮修缓缓睁开眼,嘴巴开合了几下,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