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再确认一下位置。”侯亮平拿出手机,打开公墓管理处自己拍过的墓区分布图,放大缩小了好几遍,依然没有找到对应的编号。
四十多岁的女人眼眶更红了:“爸,我早就说了,今天不该来的。这都什么公墓,连个像样的工作人员都没有。”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铁锹头扎进泥土里,出一声闷响:“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个人来!”
侯亮平的耳根烫,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地滑动着,但越急越找不到。
正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西区第十七排到第二十二排,是前年重新编过号的。你手里那张登记表是旧版,编号对不上。”
说话的是小李。那个平时话很少、看起来很木讷、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卷黄色的胶带,显然是在附近干活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侯亮平愣了一下:“旧版的?”
“对。去年年底西区重新规划过一次,三分之一的墓碑重新编了号。但登记表一直没更新,还是用的旧编号。”小李走上前,从侯亮平手里拿过登记表,看了一眼。
“你要找的那座老坟,编号应该是e--o,新编号应该是du--o。在那边,跟我来。”
他转身朝西区的深处走去,显然对墓区的每一条小道都了如指掌。
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侯亮平一眼,眼神里的不满明显加重了一层。
“干了这么多年公墓,连编号改了都不知道,你这工作人员是怎么当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默默地跟着小李往前走,耳根在十一月的寒风中依然烫得红。
小李带着他们找到了那座老坟的位置。坟头已经长满了野草,水泥墓碑的边角缺了一块,碑面上的字迹被几十年的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男人蹲下来,用手抚摸着墓碑上模糊的字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小伙子点了点头:“起吧。”
小伙子举起铁锹,开始挖坟。铁锹扎进泥土里,出沉闷的声响。
侯亮平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伙子一锹一锹地挖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面对任何一个案子都有明确的程序可循——调查、取证、审讯、结案。每一步都有规范,每一个环节都有文件可查。
但在这里,面对一座长满杂草的老坟和一个沉默的丧属家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没有人给过他培训,没有人教过他这个流程应该怎么做,他就像一颗被随意丢进池塘的石子,哪里都够不着底,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一个小时后,小伙子挖出了骨灰坛。骨灰坛是一个普通的陶罐,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已经褪成了暗红色,边角处有几处被泥土腐蚀出的破洞。
侯亮平按照小李的提示,递过去一个新的骨灰坛,看着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旧的骨灰坛放进新的坛子里,然后用新的红布封住坛口。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插手,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插手。
迁坟结束之后,那三个人带着新的骨灰坛离开了。
侯亮平站在那座已经变成空穴的老坟旁边,看着那个刚被挖开的土坑。
小李蹲在旁边的地上,正用胶带修补一块裂开的墓碑,动作熟练而专注。
“小李,你怎么知道编号改过?”
小李头也不抬:“因为去年重新编号的那天我就在这儿。我一排一排地数过来的,数了三天。”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用那双有些木讷的眼睛看了侯亮平一眼:“我以为你知道。”
侯亮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我不知道”,但他说不出口。
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不仅不了解墓区的分布,连自己工作的基本资料都不掌握。
他站在那个土坑旁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以前在反贪局的时候,他是无所不知的侯亮平,是所有案件的主心骨。
但现在,在这个荒山野岭的墓园里,他连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李都比不上。
下午两点,侯亮平回到办公楼,准备去整理上午的迁坟档案。
刚走进办公室的门,就看到小王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玩手机。
“听说你今天上午闹了个笑话?”小王吐出一口烟雾,半眯着眼睛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侯亮平没有接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老侯,你知道吗?”小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我以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个大领导下来视察,将芦苇荡误认为稻田,我当时还不信,现在见了你,我信了。”
侯亮平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你以前在京市的时候,是不是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纸,下面的人就把案子办完了?”小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嘲讽。
“哦不对,我忘了,你在京市的时候,你老婆可是大人物对不对?你在家肯定是不用干活的,连倒杯水都有保姆伺候,到了公墓自然是连迁坟都不会了。”
“小王——”赵大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少说两句。”
小王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嘛。老侯来我们这儿,也算是体验民间疾苦了,对吧,老侯?”
侯亮平没有抬头,他握着笔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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