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转运站水房里,冷水还在哗哗流着。
侯亮平已经洗了四遍澡,皮都快搓破了,可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依然盘旋在鼻腔深处,像某种心理暗示,让他反胃。
他关掉水龙头,胡乱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头湿漉漉贴在额头上。
哪里还有半点反贪局长的风采?分明就是个落魄的失意人。
手机震动,钟小艾,过了很久,侯亮平才慢吞吞接起来。
“亮平?你怎么不接电话?”钟小艾的声音带着焦急,“我听说了,陈岩石去你那儿闹了?让你在垃圾堆里找戒指?”
侯亮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嗯。”
“这个老东西!倚老卖老!”钟小艾骂了一句,“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侯亮平说,“就是有点累。”
何止是累。
是屈辱,是恶心,是尊严被踩进垃圾堆里然后被压缩车碾碎的那种感觉。
“我找他去!”钟小艾提高音量,“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别去。”侯亮平声音疲惫,“去了又能怎样?吵一架?他现在巴不得有人跟他吵,好显示他的威风。”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侯亮平苦笑,“我现在是垃圾转运站站长,他是退休老领导。我跟他吵,传出去就是我不懂规矩,不尊重老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亮平,”钟小艾声音低下来,“你……你回来吧。咱们不干了,回来,我让我爸给你安排个清闲职位。”
“不。”侯亮平斩钉截铁,“我不回去。”
“为什么?”
“回去,我就是逃兵。”侯亮平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刘杨就是想看我逃,看我认输。我偏不让他如意。”
“可你受得了吗?”钟小艾声音颤,“垃圾转运站,翻垃圾找戒指……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别人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侯亮平咬着牙,“我侯亮平还没那么金贵。”
“可是……”
“小艾,你相信我……”侯亮平打断她,“再给我点时间,我自己能扛。”
“我是你老婆!我怎么能不管?”钟小艾急了,“你等着,我找刘杨!我让他给我个说法!”
“你别……”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盯着手机屏幕,想拨回去,手指却僵在半空。
找刘杨?
钟小艾找刘杨能说什么?
无非是仗着她父亲钟正国的身份,去施压,去威胁。
可刘杨是什么人?连沙瑞金都不放在眼里,会怕一个钟小艾?
侯亮平突然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水房里湿漉漉的地砖冰凉刺骨,但他没力气站起来。
省政府大楼,刘杨正在会议室听取全省重点项目建设汇报。
“京林快路项目,目前进展顺利,已完成总工程量的百分之六十五,预计明年六月通车。”交通厅厅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