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京的高铁启动的时候,天空蒙着一层厚重的灰云。
车窗外面,城市楼宇渐渐后退,过渡成连绵的田野与树林,树木的影子飞快地向后掠去。我靠在座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反复点开相册。那张隔着教研会玻璃窗拍下的照片被我单独收藏,照片里她埋在午后阳光里,垂着眉眼执笔,安静又专注。还有几张是分别那晚偷偷拍下的街景:泛黄的梧桐叶、路灯晕开的暖光,聊天记录里还存着她来的照片,书桌玻璃瓶里的洋桔梗,花瓣舒展白净。
指尖划过屏幕,触感冰凉,再怎么凝视,也碰不到半分真实的温度。一想到往后想见一面,又要跨越漫长距离,攒出完整的假期,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几个小时之后,列车驶入北京。
一出高铁站,干燥凛冽的秋风迎面扑过来。城市人潮汹涌,行色匆匆,所有人都奔赴自己的生活。拖着行李箱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属于我的新生活,是实打实的。
研一的节奏远比预想的要残酷。早出晚归成了常态,白天规培,晚上听讲座,泡在图书馆啃大摞专业文献,固定组会,导师布置下来的任务一桩接着一桩,晚上还要去实验室处理数据,常常忙到宿舍熄灯前才匆匆赶回。日子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连安安静静呆的空闲傍晚,都变成一种奢侈。
最开始,我们还拼命想要守住从前的温度。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会互早安。她上班到办公室,随手拍一张桌面,偶尔吐槽桌上堆得老高的作业本,讲哪个学生作业写得马虎,教研会上老师们又为史料观点争执。我会跟她碎碎念,今天组会被导师指出问题,文献读得头昏脑涨,食堂哪一道菜很难吃,实验又遇到卡壳的地方。
夜里挤出来一点时间打视频。我宿舍书桌台灯亮着,她那边是办公室或者家里书房的灯光。隔着屏幕,我们各自卸下一部分白天的疲惫,仿佛还能复刻曾经并肩散步聊天的夜晚。
可距离和忙碌,从来都不是骤然摧毁一段关系,而是一点一点无声磨损。
我经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手机里堆着十几条她的消息。等我终于脱身,揉着酸胀的眼睛点开对话框,时间已经很晚,她熬完备课批改作业,早已疲惫睡下。等到第二天清晨她醒来回复我的留言,我又已经出门上课,一头扎进一整天的学习任务里。
一来一回,对话之间横亘着数小时的时差。
聊天慢慢变得碎片化。
再也没有大段大段袒露内心的长文,很少再说起心底盘旋的焦虑、细腻的情绪。对话大多沦为事务性的报备:“刚开完组会”“要去上课了”“今晚要备课”“有点忙”。
那些曾经面对面可以慢悠悠倾诉的委屈、压力、迷茫,我好几次敲下长长的一大段文字,把心里的困顿全部写出来。光标停在送键上,反复读几遍,又全部删除。我清楚她的生活同样一地琐碎,新生入学,班级事务、无休止的教案、学生突问题,几乎耗尽她全部心神。我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倾倒过去,成为她额外的负担。
她亦是如此。
她不再细致跟我描述教研讨论的细节,不再分享课堂上鲜活有趣的小故事,很少再展露工作里的欢喜。偶尔只轻飘飘一句:“最近很累。”后面便没有更多下文。
视频通话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变少。
约好的通话总被临时打断。我这边导师临时安排任务,她那边学生突状况或者临时加班开会。好不容易双方凑齐时间接通,屏幕两头的人都满脸倦意。明明看着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隔着上千公里,一时间竟找不到足够多的话可以讲。
我望着屏幕里的她,会恍惚地想起分开前的那个夜晚。梧桐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小面馆氤氲升腾的热气,路灯下我抬手替她别开颊边碎,耳廓温热,她安安静静望着我的眼睛,肩膀轻轻靠过来。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伸手,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过多久,她来一张照片。
玻璃瓶中的洋桔梗已经走向末路。洁白的花瓣边缘大片泛黄、卷曲萎蔫,不复之前挺拔饱满的模样,清水底下的花茎也微微软。
“花期快要到头了。”她只来这么一句话。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那束花是我们见面的印记,像我们之间短暂真切相聚的时光。可我翻来覆去,最后只打出干巴巴三个字:“太可惜了。”
她没有再回复。
花谢之后,我们连一个自然而然开启话题的载体也失去了。
看到好看的晚霞,吃到味道不错的食物,路上遇见有意思的小事,我的第一反应不再是掏出手机拍下来分享给她。很多个瞬间,手指下意识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闪烁,脑子里斟酌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又默默退出聊天界面。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