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进来,轮廓一点点清晰。
是个石窟,天然的,顶上有石钟乳,尖的,长短不一,挂在头顶,像是什么东西的牙。地面宽阔,比石道宽了不止三倍,靠里的方向有水声,是暗河从这里穿过去,拐出了另一个方向。
河边停着船。
乌篷,窄底,船身压得很低,两侧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木桩上,绳子旧,但结得紧,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扫了一眼,数出两条。
赵掌柜把火折子往前伸,往那边走,压低声音,“就这里,顺水往下,半日能出山。”
半日。
她没动,先把这个石窟大致看了一遍,进出口只有她们走来的那条石道,另一侧是水,上船之后就随着暗河走,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路。
这件事她来之前就估到了。
她还是走过去,蹲下,把手放进水里,水冷,流比她预想的快一点,指节在里头停了两息,能感觉到水压,是往下走的,落差有。
陆庭樾在她背后落脚,没问,没说,安静得像是默认她要想多久就想多久。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衣上蹭干。
“上船。”
乌篷低,她低头进去,舱里比外头暖,没有风,两侧铺了窄板,能坐能躺,中间留了个过道,勉强够一个人侧身,舱顶有道缝,不大,透进来一线黑,是通气的口子。
她在左侧坐下,背靠舱壁,把灯接过来,放在脚边。
赵掌柜解了绳,跳上来,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他拿桨,站在船尾,低声,“坐好。”
船动了。
一开始慢,从木桩旁边蹭出去,然后水流接手,把船带着往前,度起来,桨声变得利落,石窟往后退,火光也退,最后一点亮光叫转角的石壁遮住,四周全黑。
真的全黑。
她在黑里坐了两息,脚边的灯还亮,但火舌在流带起的风里跳,往一边压,光圈小了一半。
她用手围住灯,不让它灭。
身边有衣物摩擦石壁的轻微声,陆庭樾落座,就在她右侧,肩膀贴着她的肩膀,没有刻意靠近,是舱窄,坐下就这个距离。
船往前走,水声从四面来,在石道里回响,重叠成一片低鸣,分不清方向,只有流在加快这件事是确实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一刻,也可能更长,黑夜里的时间不好估。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光,是外头的,从前方的转角透进来,最开始只是一条灰,后来灰变浅,变白,转角到了,船拐出去,一下子,两侧石壁都不见了。
出了山。
她往两边看,是山谷,两面山,中间这条河,河道比里头宽,水色从黑变深绿,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还急,但不再压迫,风来了,带着草腥和湿土气,不难闻。
夜了。
她抬头,顶上是星,密,云少,月出来了一半,挂在右侧山顶,把河面照出一道碎光。
赵掌柜把桨换了个方向,控着船走主流,舱里暗,但比石道里亮,她把护着灯的手放开,火舌跳了几下,稳住。
她靠回舱壁,闭上眼睛。
脚踝那道钝痛又回来了,在安静里比走动的时候反而更明显,她没动,任它在那里。
太多天了,睁着眼睛,竖着耳朵,走路留神,说话留神,连在客栈歇下来都睡得浅,有个风吹草动就醒。她不是不累,是没到可以停的地方。
现在稍微松了一格。
也只是一格。
“你好像比出的时候瘦了一圈。”
陆庭樾的声音,很轻,不是问,像是在说他看见的事实。
她没开眼睛,嘴角往上走了一点,很小,压住了,但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