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偏将。”蔡鞗和善地笑笑,然后默默垂下了头,“是我无能,在京中无法解朝廷困局,只能尽人子本分,侍奉家父休养身体。幸有拙荆持家有道、一路追随,方令父亲康泰、事事周全。”
“此次回京亦是如此,拙荆放心不下,带着家人紧随其后。家父的补品汤药亦早早齐备,还请偏将可以行个方便,任由家下人将其送来。”
“原来如此。”李复神色一凛,朝队伍末尾抱了抱拳,“帝姬贤良淑德,实乃天下女子楷模。”
蔡鞗不由得露出一个矜持的笑。
李复跟着笑了笑,却并未如蔡鞗想象一般答应,而是面露难色,“非是我为难驸马,然我军收到命令乃是急行军,自有不可内外联结的禁令。”
蔡鞗的笑容淡了些许,李复仿若未见,一脸纠结道,“这样,趁着统制正面见道君皇帝,我去求见统制,也将此事告知道君。”
“道君定是不知帝姬尾随在后,一旦得知,他定会让胜捷军将帝姬纳入保护。如此,驸马便可与帝姬互通有无,孝顺令尊了。”
辛辛苦苦求生父,为的却是孝顺丈夫的父亲,李复这个提议可真是棒极了!暗处的赵栎在心里给李复竖起两个大拇指。
蔡鞗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刚想说话,却觉手臂一重。
他疑惑地转头看去,就见蔡京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身体也缓缓朝他倒过来。
“爹爹!”蔡鞗惊叫一声,连忙伸手去搀扶。
“爹爹小心!”蔡绦跟着惊叫出声,也毫不迟疑地上手去扶。
又有旁边的蔡翛和蔡脩相帮,几人合力才终于稳住了蔡京的身形,只是那咳嗽却是半点未曾停歇。
蔡攸在旁看完全程,上前一步接过对话权,“李偏将,家父旧疾犯了,人命关天,还请偏将通融,速速派人将汤药取来吧。”
“不不不!这我做不了主!”李复使劲摇着头往后退,看蔡攸还不死心,他索性拔腿就跑,口中大喝,“蔡相放心,我这就去向道君皇帝求医官!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眼看李复跑出人群迅速消失,蔡攸脸黑了黑,却靠近蔡京,小声道,“你的丸药呢?赶紧拿出来,别真弄巧成拙了!”
蔡京捂着胸口,费力地摇头,“医官马上就要来了,现在吃药,就前功尽弃了。”
“你作这副大戏到底是要做什么?!”蔡攸一脸烦躁地低吼,眼神如刀一般划过几个弟弟,“到底什么东西值得你拿自己的命来拼?!”
蔡京狠狠喘息,“你该庆幸我的命现在还能拼一拼,否则我们家的根怕是都要被人挖个干净。”
“谁敢挖我们家的根?!”蔡攸面色剧变,眼中透出狠色。
“昨日那成国公的作风,你竟还没看明白?”蔡京费力地瞪他一眼。
虽然童贯是宦官,然他受封郡王,掌权统兵多年,部将故交遍布朝野,更别提当时胜捷军就在旁边虎视眈眈,那可全是童贯亲自挑选的亲兵。
偏偏那成国公就是敢视而不见,随心所欲地拔剑砍人、断手断脚,还让人无法说出半个不字,甚至转头又将胜捷军给收服了下来。
他对童贯如此,对他们蔡家会手软无力?蔡京不敢信,更不敢赌。
蔡攸呼吸一窒,面上不由得露出惊惶之色,“大人要对付成国公?”
利箭入脑,不仅无伤,甚至连半滴血都没流,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事?真要与其作对,他们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能看出来的事,老夫莫非不知?”蔡京又狠咳了几声,“如今只怕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啊!”
蔡攸更为惊惶,“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蔡京叹息,“成国公是京城皇帝的人,若是我蔡家能让皇帝满意,他当不至于与我等死磕。”
看着蔡京更显虚弱的脸,蔡攸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大人是要带着全家彻底隐退?”
话落,蔡攸看向几个弟弟,却惊讶地发现几人面上皆是平静。他立时明了,此事他们全都知情。
“别看他们了,是你自己权欲熏心,没往这边想而已。”蔡京没好气地骂道。
蔡攸面色变了一变,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恋权又如何?他们蔡家这一大家子,除了蔡鞗谁不恋权,只不过看各人手段高低、成果多寡而已。
不对,其实蔡鞗同样爱权,但谁叫他尚了帝姬、成了驸马,彻底错失了得取高位的可能。
将蔡攸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蔡京心下叹息,这等心性倒是适合掌权,奈何不足之处太多了。
“太学诸生向皇帝上书,将我与童贯等人列为‘六贼’。如今‘六贼’之中,王黼、梁师成、李彦已死,朱勔放归田里,童贯待罪归京。莫非你以为,皇帝真的会放过我?”
蔡攸沉默,“六贼”之说,皇帝并未驳斥。且不久之后,内侍出身的李彦和梁师成先后被赐死。而王黼之死,传言乃“盗杀”,实情又能瞒得过朝中几人?
皇帝不会放过蔡家,至少不会放过大人,蔡攸作下结论。然后他自问,若大人倒了,他们还能好吗?
如今早不是大人独揽朝政、与他当堂博弈的时候了,彼时哪怕大人丢官,有他身居高位、又有大人的无数门生,蔡家照样可以如日中天。
然而因着宋金之战,蔡家拥趸大多离京而去,本是想凭此在东南拥立道君,奈何被那成国公一搅和,全成了泡影。
此时大人一旦倒下,只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整个蔡家顷刻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