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嬴政依旧选了常去那家酒舍的僻静角落坐下。他静静坐着,目光掠过酒舍内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众人,自己却滴酒未沾。
季乐倒是拉着他试图教过他喝酒,只是嬴政不喜饮酒,酒令人神思昏聩,判断失准,那种失控的感觉令他深为厌恶。
嬴政讨厌一切他不能掌控的东西。
正当他凝神倾听邻座几人争论时,身侧光影微动,一个身影自然而然地在他旁边的空案前坐了下来。
那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中年文人,身着齐国士人常见的青色深衣,料作普通,但十分整洁。他面容清癯,眉目舒朗,蓄着打理得宜的短须,通身上下透着一股温和儒雅的书卷气。
他对着抬眸的嬴政微微颔首,嘴角噙着极淡笑意。
此人姓荀,名况,时人尊称荀卿。而他更为天下所知的名号,是荀子。
他门下弟子近日频频提及,学宫附近来了一位言辞锋锐、见解独到,尤其在某些论点上暗合他“性恶”、“隆礼重法”之说的少年,荀况心生好奇,便换了常服,独自前来一看究竟。
荀况并未急于开口,只慢斟一杯酒,浅酌细品。
很快,一个身着宽松葛袍、散发跣足、姿容不羁的青年晃至嬴政案前,拱手道:“在下仲且,学从庄生之道。见足下气度非凡,敢请移步论道?”
嬴政目光在仲且身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身侧面容平静、恍若未闻的来客,心中念头微转。他放下手中把玩的空陶杯,起身,对仲且还以一礼,声音平稳:“可。”
嬴政倒是不惊讶仲且为何会寻上他。嬴政早就了解到荀子和庄子不太对付,他这段时日与各家弟子辩论,对道家弟子的言辞格外苛刻些,自然会骂了小的,引来大的。
并未多言,嬴政便随那自称仲且的庄门学子,一前一后,走出了喧闹的酒舍。酒舍中其他酒客看到有热闹也看,也一拥而上跟着二人走了出去。
仲且为占先机,随手一指街边摇曳的垂柳,姿态洒然:“我道家不拘外物,处处自然,你我便在此处论道,如何?”
“可。”嬴政颔首。
此处本就临近学宫论坛,行人多为士子,见有辩论,立刻三三两两聚拢。荀子亦缓步移至人群外围,静立观瞧。
“我年长于你,不好欺小,”仲且拱手,洒然道,“论题便由你定。”
“那就辩‘礼义’。”嬴政思索片刻。
“人性如璞玉,内含杂质,不经理法雕琢,难成器用。纵尧舜,亦经师法教化,方为圣人。”嬴政开宗明义,声音清越。
围观者中,儒家弟子暗暗点头。对,这正是如今儒家贤人荀子的“性恶论”主张,荀子认为,人性生来恶,需要教化引导向善。
仲且摇头:“玉之标准,本就人造。人性本是山中自在生长的树木,你偏要砍下,雕成礼器模样,还美其名曰成器。这是成全,还是戕害?”
他引庄子之言:“‘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人性本自然,何需你我来‘伪’?”
围观者中,有道家弟子认出了仲且,暗暗赞叹。
“仲兄这番言论正合庄子之理……”
嬴政淡淡道:“人无礼义则弱,有礼义则强。社会有分,则贫富贵贱有等,长幼有序,天下方能‘一民’、‘齐制’。若无礼法,人与禽兽何异?强者肆意,弱者无依,今日之民,明日或为沟壑枯骨。”
这也是道家思想面对的最大问题,不切实际,难以应对乱世,在各国征战频频,人人以强欺弱的此时,再说什么顺其自然,也抵不过眼前的苦难。
“治国如治身。”仲且神色转肃,“今诸侯争地,杀人盈野,皆因离道日远,竞逐仁义礼法这些‘大盗之器’。”
他声音渐高,“故当绝圣弃智,黜仁去义,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此乃天道秩序,不治而天下大治!”
显然,这不是仲且第一次被人用治国治世针对了,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美则美矣,空中楼阁。”嬴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天道无言,生民有欲。不以礼法治欲导群,而空谈无为天道,是坐视天下溺毙,何异于见孺子入井而不援手?”
当然,嬴政内心认同的“治欲导群”之法,是用严苛的秦律约束黔首。不过他的目的不是推广法家主张,而且要拜入荀子门下,就要把言语修饰一下。
什么法家儒家,哪家有用他就用哪家。若是腹醇愿意把那些攻伐利器交给秦国,他也照样推崇墨家。
“你!”仲且呼吸一滞。
嬴政直视他,抛出最后一问,步步紧逼:“若你真无世俗之欲,此刻当在林间耕种自适,又为何在此激辩?方才让我选题,言‘年长不欺幼’,岂不正是因你深受礼义教化,知当尊长爱幼?此念本身,便是‘礼’!你既行此‘礼’,又何以非‘礼’?”
“我……”仲且张口欲辩,却骤然语塞,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形晃了晃。
半晌,他颓然后退半步,对着嬴政长长一揖,声音干涩:“是在下输了。”
人群哗然。
仲且年长十余岁,在道家亦称中流砥柱,今日竟败于一少年!
嬴政走回酒舍,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与低低的私语。他神色不变,又坐了一会,方才起身结账,缓步走出酒舍。
他脚下步伐放得极慢,像是在故意等待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