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江清圆早已习惯,他人寒暄的热闹间,他正被旁边的兰盛梅拉着胳膊,上上下下扫视着。
自从江清圆休学回来后,兰盛梅每一回见江清圆,他都比上回瘦些,慢慢的,就养成了见面先看他瘦没瘦的习惯。
“棒,这回没有瘦了。”兰盛梅细细看完,颇为惊喜地道。
江清圆任她捏着,只笑不说话。
谁被宋柏这么养着,也瘦不下去了呀。
但兰盛梅只来得及给他说这么一句话。
敬酒开始了。
姥姥很喜欢喝酒,每年生日都有敬酒环节,江清圆跟在兰盛梅后面,终于在最后一个举着酒杯把生日快乐送了出去,又附赠了一句寿比南山。姥姥这才发现他来了,淡淡笑着喝了他敬的酒,就让他坐下了。
酒杯里的是白酒,虽然只是小小一盅,但江清圆不会喝酒,和往年一样,只敢小小地抿了一口。
坐下后,伸出一根手指将几乎是满着的酒盅推远了点,再抬头,姥姥已经夹着一只梭子蟹,放到了身旁小女儿的碗里:“你最喜欢吃这个了,在英国那地方吃不到吧?今天多吃点。”
“瞧瞧,瘦了不少,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她握着兰心仪的手,心疼地对周围人说了一圈后,又回头就着灯光,仰着头再瞧了一遍,怎么也瞧不够的,“就回来几个月,马上一月份又要回去,还要去毕业旅游。在家过不上年不说,又要大半年不见。”
说着说着,皱纹堆积的眼角就泛起了泪光。
江清圆有眼色地放下了筷子,和兰澈对视了一眼,看见兰澈吐了吐舌头,用口语对他道:“又开始了。”
江清圆看过去,桌那头,兰心仪也放下了筷子,反握上姥姥的手,给她擦泪:“妈,毕业旅行能不能去还不知道呢,你怎么就知道我陪你过不了年了?”
她身旁,姨外婆抹了抹嘴,立马夸赞:“姐姐,小仪这孩子孝顺啊,宁愿不出去玩,都要在家陪你,这叫什么,那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同她心有灵犀一点通,斯文补充道:“父母在,不远游。”
“不得行不得行,”江清圆看见姥姥连忙摇了摇头,都来不及哭了,“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能拉着囡囡困在乡下,年轻人还是多出去看看世界,还有句古话怎么说的?”
姨外公闻弦歌而知雅意:“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姥姥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这万卷书咱们囡囡读了,万里路哪能少了?”
江清圆身旁,兰澈目瞪口呆:“我语文老师一定喜欢这顿饭。”
兰盛梅拍了她一巴掌,拿了一只梭子蟹放进她碗里:“小孩子少说话,好好吃你的饭。”
说着,她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该进入正题了。
果然,那头姥姥头一转,话头也跟着一转:“你说是不是啊,阿莲?”
兰盛莲从碗筷里抬起头来,昏黄灯光将她大半张脸埋进了阴影里,藏住了她抬头后,没忍住投向兰心仪碗里的那一眼。
她也很喜欢吃梭子蟹。
“是。”视线从梭子蟹上一掠而过,兰盛莲弯起眼睛应了一声,模样很乖巧。
“可不光是啊。”这回说话的是一个江清圆今天才算见上第一面的舅公,只刚刚从兰澈那里得知,这位舅公五十岁了还没娶上老婆,生平一爱赌博,二爱酗酒。
“阿莲,不是舅舅说你,你身为姐姐,还是长姐!那长姐如母啊,正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所以自然要照顾妹妹。既然妹妹留学的钱你都出了,为什么不顺便把她毕业旅游长见识的钱出了呢?反正对你来说,都是九牛一毛。”
“还有阿梅,”他一转头,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兰盛梅,“你是次姐,次姐如半母,我看你也是什么制田人啦,不行你和阿莲一人拿一半嘛,也显得公平!”
“是制片人。”兰盛梅摁下蠢蠢欲动要骂人的兰澈,先严谨地给她纠了错,才道,“我没钱。”
舅公:“……”
“我女儿已经高三,我的钱要拿来给她找家教补习。”兰盛梅斜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还有我姐,她酒店运营最近有些不顺,现钱都投进去周转了,也没钱,你们也不用再逼她掏钱了。”
“心仪,”兰盛梅收了蔑视,看向兰心仪,“你英国留学这几年,闹着住不惯宿舍,让大姐给你在伦敦买了个小公寓。你要真想旅游,就把那个公寓卖了,不然就以后自己工作后攒了钱再去。”
“各位都不是外人,我今天话就挑明说了。心仪,我和大姐从你毕业以后,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了。”兰盛梅又给女儿加了块肉,云淡风轻地结束了训话,“姐姐就是姐姐,没有当妈的义务。”
兰心仪面色难看,她怎么可能卖掉伦敦的公寓,她以后还要留在英国工作呢。
但兰盛梅这段话又说得她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拉紧旁边妈妈的衣袖。
江清圆就看见姥姥握紧了小女儿伸过来的手,再次看向了兰盛莲。
语气里没有任何怒气,反而更加温柔:“阿莲,你的酒店真的有困难了?”
“没有,妈,我的酒店运行良好。前段时间还买了一个庄园,准备改造成一个能赛车的度假酒店。”
脱口而出的话说完,兰盛莲放在腿上的手才攥成拳头。
她不计成本和江铸斗了这么多年,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妹妹替她说出了她不敢说出来的话,兰盛莲本想就这么默认了,但妈妈一把目光放到她身上,她的嘴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了那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