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早餐铺离开之后,沈望舒一直在思考解救杨昆仑家人的办法。
她反复审视着汪家豪绘制的地图,那几条标注着日本人监视点的街道,在闹市区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论如何也找不着合适的逃跑路线。
杨昆仑自己住得偏,他的家人却住在闹市区,就算汪家豪的人能第一时间将那几个日本人解决掉,他们也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那些妇孺悄无声息地撤离。除非……他们能像祁绍海当初在猛龙帮那边制造出一场巨大的混乱一样,将日本人的视线和兵力牵制在别处,双管齐下,才有机会将人救走。
时间过得飞快,两天过去,一个让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登了云霓社的门。
“杨先生?”
众人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杨昆仑是从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小轿车上下来的,这一次日本人非常低调,小轿车上并没有插上什么代表着日本人的旗帜,若非开车的人说着东洋话,大家也很难认出来。
“严文生没了,我是来唱鉴真的。”杨昆仑言简意赅的话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欢迎欢迎,如果说谁能比老严演鉴真这个角色更好,除了先生您之外,整个上海只怕也没法找出第二位了!”王瑞林笑着恭维道。
杨昆仑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进去吧,都别杵在门口了。”
他率先迈步,走进院中,隔绝了门外旁人好奇窥探的视线。
“先生请喝茶。”
沈望舒默默奉上热茶,云霓社众人围坐,心思各异,目光都聚焦在杨昆仑身上。
王瑞林恭恭敬敬地把《鉴真渡海》的戏本递到杨昆仑面前,杨昆仑并未立刻接过,他的目光落在粗糙的封皮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手拿起。
他早已听说过这出戏的大致内容,但此刻,他才真正阅读里边的内容。
身为梨园行当的泰山北斗,他的造诣何等精深?
杨昆仑只看了开篇几段唱词,便看出了戏本背后潜藏的含义。
“这本子,你写的?”他问王瑞林。
王瑞林拿不准杨昆仑的想法,开口便推脱道:“当初严老板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同完成的,里边许多唱词都是严老板的手笔。”
杨昆仑听懂了王瑞林的潜台词,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继续看下去。
整个上午,他都在与王瑞林探讨戏本里的内容,问得极其细致,仿佛真的只是想要将这个角色演好。
王瑞林被这高强度的探讨折磨得头昏脑涨,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找了个借口便溜了出去透气。
午间,云霓社自己开火,徐娇掌勺,周大强帮打着下手,沈望舒终于寻到一个杨昆仑讲话的机会。
“杨先生,您……没事吧?”她压低声音问道。
“我?没什么事。日本人给我饭吃,给我车坐,请我来唱戏,我能有什么事?”杨昆仑反问道。
“我听说日本人把您的孩子带走了……”
杨昆仑露出苦笑:“是啊,他们把我儿子带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才七岁,我就算再清高,骨头再硬,我能让他陪着我这老骨头去死吗?”他叹了口气,“算了吧,你也别想太多了。看看云霓社,看看严文生……你们想做的事,若那么容易,何至于此?这本子……既然日本人没看出来,我们就按这个唱。反正是他们逼我唱的,唱出什么味道,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沈望舒沉默片刻,道:“先生,戏词背后的含义再隐晦,也会被刻意曲解的人利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唱。”
“不唱?我何尝不想?可日本人不敢动我,却有的是法子让我生不如死!我能怎么办?”
“如果我能想办法将您的家人送出去呢?”
“你若真能把他们送出去,我这条老命,豁出去跟日本人硬碰到底,又有何妨?”
杨昆仑说是这么说,但沈望舒听他的语气,显然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他会那么想也很正常,若沈望舒真有那将他的家人送离上海的本事,早在杨昆仑被软禁的这段时间就做了,何必等到现在?
但……
“吃饭了!”
徐娇招呼着大家,把炒好的菜端了上来,一盘腊肉,一盘青菜,还有一个汤,这就是大家的午饭。
这菜与沈望舒刚来云霓社那会儿比起来已经好了不少,但比起前段时间风光的云霓社,却是天差地别,加上大家都各有心事,吃得也不是很香,很快大家就应付了事,各自休息去了。
沈望舒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找上了陈默。
“陈大哥,你之前说的事……我想好了,可以做。”
陈默手头的动作骤然停住,抬起头,看向沈望舒。
“但我也需要你的帮忙,真正的、豁出性命的帮忙。”
“什么忙?”陈默比划问。
“你的目的是为林老板报仇,但我相信对于堀川一郎来说,他的命绝对不如这场中日亲善的大戏重要。所以,无论如何,这场戏,都必须唱不成。”
陈默默默等着沈望舒接下来的话。
她继续道:“就在《鉴真渡海》演出那天,我们得想办法制造一场大混乱。那时,我的朋友会趁乱动手,把杨先生的家人从日本人手里救出来,送出上海。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混乱中拖住堀川一郎,想办法将杨先生也救出来,一旦出了意外,我们可能都会死。哪怕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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