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七个,是末将的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海边摸鱼,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偷村里老陈家的地瓜。
后来末将中了秀才,他们还笑话末将,说‘秀才公,以后达了,别忘了咱们’。
再后来,海寇来了,他们的村子被烧了,家人被杀光了,他们就跟着末将,说要报仇。”
“有十九个,是末将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
那次海寇偷袭,他们村子中了埋伏,二十个人只剩三个活的。
末将冲进去,把他们都背出来,一个都没丢。
他们后来跟末将说,‘小方,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你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
“还有三十几个,是末将看着一点点长大的。
他们刚来的时候,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连刀都握不稳。
末将一个个教他们,教他们怎么站,怎么走,怎么砍,怎么杀。
末将跟他们说,‘好好练,练好了本事,以后就不用怕那些狗贼了’。
他们真的练得很好,比谁都好。”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礁石上。
“可是他们都没了。
末将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箭射死,有的被那些傀兵活活撕碎。
末将想去救他们,可末将救不过来,末将只有一双手,末将救不过来。”
他双手捂住脸,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寻衣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指挥若定。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缩在礁石后面,无声地哭泣。
她心中一阵酸楚,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哭吧。”她轻声道,“哭出来,就好了。”
戚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哭那些死去的兄弟,哭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面孔,哭那些再也听不到的笑声,哭那些再也唱不响的歌谣。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孩子。
苏寻衣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一直放在他的肩膀上,给他无声的安慰。
她知道,这种痛,需要泄。
不泄出来,会把人逼疯。
不知过了多久,戚方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眶看向苏寻衣。
“太后娘娘,末将失态了。”
苏寻衣摇摇头:“你没有失态,你只是难过,这很正常。”
戚方苦笑一声:“末将不该难过的。
末将是太后娘娘亲自任命剿匪的官员,就该铁石心肠,就该……”
“就该什么?”苏寻衣打断他。
“就该看着兄弟们去死,连哭都不能哭?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戚方愣住了。
苏寻衣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戚方,你听着,你是人,不是石头。
你会难过,会伤心,会痛,这很正常。
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你为他们难过,为他们哭,这没什么丢人的。”
戚方怔怔地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苏寻衣继续道:“但是,哭过之后,你要记住他们。
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为你做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