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妖性善淫。
堕入魔道的妖精更是如此,她们在双修时,往往大做狂做三天三夜,床笫间喘吟靡靡,连夜不歇。
然而一般人受不住这种消磨,更别提,那一位光风霁月了八百年,乃是天上地下万民之仰赖——
却一朝渡劫失败,被劈得经脉寸断、修为尽失,比凡人更加虚弱可欺的白玉城太上长老,温即明。
将她送入魔掌的,是她庇护的仙门众家。
侵犯她于床上的,是她唯一的亲传徒儿。
“祁稚……”
长恨宫内,四角鎏金小香炉的火苗熊熊燃烧着,地板上铺满了厚实的雪白裘毯,一阵暖香在空中飘悠,钻入了白纱床帏之中。
床帏中,是一派旖旎的光景。
女人咬破了薄唇,血色弥漫在苍白的唇齿间。
她极力压抑住喉间的声音,胸前链条与脚踝间的银铃,却一下一下晃动着,发出叮叮的声响。
这一幕,使她看上去不像清贵的仙尊。
祁稚喟叹了一声,低下头看她,把她眼底的不甘、绝望和恨意看得一览无遗,也看到眼尾那一抹因情动而生的绯红。
“温即明,明灯长老,我的好师尊。”
祁稚用指腹拭着她的眼尾,往她颈窝呼出热息,嗓音低哑而憎恶:
“睁开眼睛看一看啊,看看我是谁啊,是你最瞧不上最讨厌最恶心的徒儿,生性卑劣的祁稚啊!”
“……”温即明颤抖着,纤长劲瘦的手指几乎要把床褥抓出破洞来。
“祁稚……”
她唤了一声身上人的名字,嗓音是那样的无助而哽咽。
祁稚停了下来,看见师尊无力地睁开眼睛,从这双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温即明落泪,也看见了自己朦胧的影子。
“好疼……”
“求你……放过我吧,祁稚……”
脑袋里一阵剧痛,祁稚从梦中惊醒过来。
满布红痕的身躯、压抑的哭泣都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手心的涔涔热汗。
祁稚闭了闭眼睛,平复着呼吸,然后睁开眼,像被棒槌打怕了的狗一样,战战兢兢地朝四周扫视。
窗外的飞雪依然在飘落,四角小香炉散发一缕缕轻烟,裘毯轻软,赤脚踩下去也不会感受到寒冷。
一切都没有变,都和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除了——
祁稚屏住呼吸,整个上半身定住,目光盯着腿上的被褥,伸手往旁边一探。
凉的。
好极了,温即明不在枕边,也没有陪她睡过。
验证这个事实后,祁稚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心脏不乱跳,气息也平稳了。
她抬手捂住脸庞,大难逃生似的想:温即明,你就这么憎恶我,不惜入梦也要惊吓我。
又想:
幸好这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谬到了极点的梦。
一从梦里清醒,做梦的内容就忘得差不多了,但祁稚记下了最重要的几句话:
“是为师错了,为师对不住你。”
“求你……放过我吧,祁稚……”
也正是因为这几句话,她才觉得这个梦不仅荒谬,而且可笑。
世上谁都知道,温即明是一个骨头宁折不弯的女人,那么高傲那么要面子,怎么可能向她认错求饶?
更何况,这个千方百计想讨温即明一句“为师错了”的人,是她昔日的亲徒、如今的仇敌,囚师灭道天地难容的新任魔君,祁稚。
这一对反目成仇的师徒,一位仙尊一位魔君,是万民诚心供奉和厌弃唾骂的两个极端。
从各自出身到现如今完全反转的结局,师徒俩人生每一步都隔着天上地下的差距。
温即明是天生的修仙之才,根骨清奇,九岁时独自走到白玉城下,布场传道,城内三千弟子循声而来,聆听缈缈仙音。
有人听了一半就伤疾痊愈,有人听完后当场结出金丹,白玉城掌门更是提前结束闭关,亲自恭请温即明入城,入内城,请坐,请上座,奉长老,奉为太上长老。
温即明二百岁时,妖族魔军结为联盟,气势汹汹压至白玉城下。
它们吃人不眨眼,嗜血不舔唇,攻城楼,破防守,一路势如破竹,打得修真界众门节节败退。
直到温即明踏出洞府的那一刻,天空中乌云散去,阳光倾泻而下,普照人间。
温即明先是放出一支箭矢,刺穿了妖王的喉咙,然后缓缓走到如临大敌的魔君跟前,弯弓添弦,将本命弓改成了一把箜篌,坐下来拨弦奏曲,用乐音感化了一众妖魔鬼怪。
自此魔君率领部众退回魔域,妖族另立新主,人、妖、魔三族约定互不侵犯,维持了数百年的和平。
这样的太平是史书上从来没有过的,所以凡间百姓们为温即明修庙宇、塑金身,称她为明灯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