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从前还有个念想,如今呢?
&esp;&esp;似乎也有。
&esp;&esp;“殿下。”
&esp;&esp;阿兰图的声音传来。
&esp;&esp;“风大了。”
&esp;&esp;薛城湘转头。
&esp;&esp;“阿兰图。”
&esp;&esp;“阿努尔走的时候,痛苦吗?”
&esp;&esp;阿兰图的脸被月光照得清白。
&esp;&esp;他还年轻着。
&esp;&esp;薛城湘的脸上已经有皱纹了。
&esp;&esp;他从前并不在乎。
&esp;&esp;如今他却越来越在乎。
&esp;&esp;他希望在一瞬间,皱纹就如疯长的野草一般爬满他的脸庞,而后长满他的全身,将他彻底埋葬。
&esp;&esp;阿兰图似乎在盯着他,很长很长的时间后,他听见他说,“痛苦。”
&esp;&esp;薛城湘的心一阵钝痛。
&esp;&esp;像是多年前下的一场雨,经年以后,在一个小匣子里又再度看见了它留下的潮湿霉斑。
&esp;&esp;他想清楚了答案。
&esp;&esp;因为他仿佛又看见了阿努尔那双大睁着的、不甘的眼睛。
&esp;&esp;久久难以阖上。
&esp;&esp;因渐起英雄迟暮
&esp;&esp;白马坡上,草木青青。
&esp;&esp;郑行川撩开帘子,踉跄几步,唐兰急忙抓住他的的胳膊,直到人站稳了,她方才松开手。
&esp;&esp;郑行川冲她一笑,“难为你了,只有你照顾我这个病老头。”
&esp;&esp;唐兰自然知道这是郑行川的安慰之言,因此也勉强撑起一个笑,打趣道:“大将军肯信任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esp;&esp;郑行川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临风快要来了吗?”
&esp;&esp;唐兰那时站在他后头,见他如孩子学步一般蹒跚几步,心中不免一酸,咬牙道:“快了,信都送出去六天了。”
&esp;&esp;“信上……”
&esp;&esp;郑行川已经问了不止一遍了。
&esp;&esp;唐兰道:“没写,都听您的。只说高山道一战刘政行将军战死,白马坡缺人,没提您的事。”
&esp;&esp;“这事干系甚大。快马传书,中间到底要经历一段,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我不放心。”
&esp;&esp;不止记忆力在衰退,视力也在。
&esp;&esp;郑行川的眼睛也已看不清东西了,眼一盲,耳朵就格外灵敏,他隐约听见唐兰哽咽的声音,拍拍她的手,“生老病死,皆是寻常。我能死在白马坡,死于战事,也算是人生幸事。毕竟这世上多少人都死于无意义的倾轧。”
&esp;&esp;郑行川终于走稳了。
&esp;&esp;他继续走了几步,像他方才在兵士面前一样,大步快走,脚踏在地上,依旧有力,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横刀立马,能以一敌十的郑大将军。
&esp;&esp;只有唐兰知道,郑行川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硬撑着的姿态。
&esp;&esp;他不能暴露出自己的颓势。
&esp;&esp;他露出颓势就是白马坡露出颓势,
&esp;&esp;现如今,战争局势向好,即使是投入大兵力,望西城的围困,如今也几乎被解除。
&esp;&esp;郑行川重伤不治的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那些人就会像苍蝇瞧见溃烂的伤口般蜂拥而上。
&esp;&esp;到那时候,郑行川即使是死,也无法死得安稳。
&esp;&esp;郑行川摸索着坐到床上,笑道:“政行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可谁曾想到,我到底也活不成了。”
&esp;&esp;唐兰笑不出来。
&esp;&esp;她先是死了未婚夫,这两年里又辗转多个地方,见惯了生死,终于能释然,原以为在战场上,对这些都看淡了,谁料再次遇到曾朝夕相对之人濒临绝境之时,她还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esp;&esp;人大多希望自己无情,避开这世上许多与己无关的难过,可终究人非草木。
&esp;&esp;草木对离自己很远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可人不行,即使相识那人远在天边,倘若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会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