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维特开始调酒。诺亚城的贵族们在奢侈享受上绞尽脑汁,虽然限于材料,调配不出太复杂的酒饮,但是已经有了基础的调酒工艺,后来逐渐在平民阶层传播开了。
&esp;&esp;维特身为贵族中的一员,本来对此兴致缺缺,但是在认识狐狸之后,他喜欢上了调酒,因为狐狸喜欢喝酒。
&esp;&esp;他熟知狐狸的喜好,他喜欢的酒类,喜欢的调法,他了若指掌。
&esp;&esp;这是狐狸真实的喜好。调酒的时候维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狐狸伪装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对酒类的爱好是真实的。
&esp;&esp;而他珍惜这一点点泄露出来的真实,所以试图用调酒取悦他的情人。当狐狸喝着他调制的酒,露出满意的笑容,惬意地与他说着闲话开着玩笑,那一刻洋溢在他本不会跳动的心脏中的情感,是幸福。
&esp;&esp;“这些天,我被梅菲斯特大人派去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维特一边调酒,一边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黄金工坊里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搬迁了。”
&esp;&esp;情报商人脑子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他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眼瞳中闪过一缕弧光。
&esp;&esp;“搬迁这种小事,竟然也要你亲力亲为,看来你这个管理人当得相当辛苦,我还以为你只用负责‘不死药’的部分就好了。”狐狸揶揄地说道。
&esp;&esp;“虽然和‘不死药’没太大关系,但是严格来说,它比‘不死药’更重要。”维特摇完了酒,将酒液倒入杯中,推给了狐狸。
&esp;&esp;狐狸完全被这个消息迷住了,刚想继续探问,维特朝酒杯抬了抬下巴:“新琢磨出来的一种酒,你尝尝?”
&esp;&esp;狐狸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esp;&esp;其实有点酸苦,但是为了情报,狐狸敷衍地赞美了一下维特的努力:“黄金工坊又有新的项目了吗?需要我帮你拉几个赞助人吗?从其他大陆来的那群旧贵族正想尽办法混进诺亚的贵族圈里,他们不会吝啬在黄金工坊里花点钱的。”
&esp;&esp;“这个项目没什么用得上钱的地方,是梅菲斯特阁下的私事……”维特盯着狐狸喝了一半的酒杯,缓缓说道。
&esp;&esp;这让狐狸越发好奇了,他嗅到了重要情报的气味。
&esp;&esp;他舔了舔沾染了酒液的嘴唇,拿起酒杯掩饰地再喝一口,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突然失去了力气,手指麻痹,酒杯掉在了桌子上,又一路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esp;&esp;“你……”狐狸惊恐地看向维特。
&esp;&esp;酒馆昏暗的光芒中,维特的大半张脸都埋没在阴影中。
&esp;&esp;“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维特说道。
&esp;&esp;“你想做什么?”狐狸在冒汗,他拼命回想维特的动机,只能想到自己与反抗军联络密切的事情暴露了,现在维特是来捉拿他的。
&esp;&esp;维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狐狸的身边坐了下来,现在灯光能照到他的脸了,他神情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esp;&esp;“我想和你聊聊,我的故事。”维特说道。
&esp;&esp;“……”
&esp;&esp;维特的故事?狐狸调查过他的身世,他来自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父母亲人都已经去世,他继承了子爵的爵位,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得到了梅菲斯特的赏识,在黄金工坊任职。
&esp;&esp;“你调查到的信息是伪造的。真正的我并没有父母,没有家庭,也没有过去,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维特坐在狐狸的面前,疲惫而孤独的眼睛凝望着他爱的人。
&esp;&esp;“黄金工坊的‘不死药’里藏着残酷的秘密,那个项目真正的名字叫做‘瓶中小人’……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真相?”维特略有些惊讶。
&esp;&esp;“是,我知道了。”狐狸说道。
&esp;&esp;“那你知道瓶中小人的原料吗?”维特问道。
&esp;&esp;狐狸痛苦地抿紧了嘴唇:“我猜到了……大量失踪的流民,对吧?最早,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故意结交你的。”
&esp;&esp;维特苦涩地笑了笑:“我也猜到了。你看,我们竟然在这种地方心有灵犀。”
&esp;&esp;狐狸憎恨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梅菲斯特的帮凶?为什么?!”
&esp;&esp;“因为我别无选择!”维特激动地低吼道,“我没得选,我生来就是一个瓶中小人!梅菲斯特的瓶中小人!”
&esp;&esp;狐狸蓦地瞪大了眼睛。
&esp;&esp;维特拉起他虚软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伤疤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挖开过自己的胸口,在心脏里植入了起搏器!你听到它在跳了吗?你感觉到我的呼吸了吗?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esp;&esp;他低泣着,凝望着狐狸的眼眸:“我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想要做一个人。我想和所有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想爱与被爱,想要拥有……那奢侈的、遥不可及的……自我。”
&esp;&esp;狐狸屏住了呼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话:“你爱我?”
&esp;&esp;维特捧着他的手,像是祈祷:“是,我爱你。”
&esp;&esp;狐狸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或许你只是想找个人睡罢了,而我恰好技术够好。至于其他……我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
&esp;&esp;狐狸有自知之明,他长得并不多么俊美,经常冷嘲热讽,也许任务期间他会耐着性子小心讨好,但是在维特面前他很少这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纵容着,于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性情里恶劣的一面,贪财、刻薄、愤世嫉俗。
&esp;&esp;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是他在床上很放得开,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他耻辱过去的一部分。
&esp;&esp;狐狸的话让维特瞪大了眼睛,他愤然反驳:“你浑身上下都值得被爱!”
&esp;&esp;这没来由的激动让狐狸忘了自己的处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esp;&esp;维特:“你那么勇敢,有一次我们散步时遇见了劫匪,你第一个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当时你手无寸铁,但是毫不犹豫。”
&esp;&esp;狐狸:“因为他想抢我的钱!那可是钱,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搜,否则他做梦也别想我主动交出来!”
&esp;&esp;维特:“那你的钱去了哪?”
&esp;&esp;狐狸:“我存起来了。”
&esp;&esp;维特:“是吗?我还以为它们变成了食物和药材,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
&esp;&esp;狐狸:“……”
&esp;&esp;维特笑着,颤声说道:“你拥有我没有、却向往的东西——自我。它让你成为了一个人,让你永远充满了生命力。”
&esp;&esp;狐狸:“自我,每个人都可以有。你当然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