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窗的位置正对着街口那棵老槐树,穿堂风卷着细碎的槐花香溜进来,拂过脸颊时带着点草木的湿意,比空调风更让人舒展。赵汀文指尖划过桌面,梨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带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包浆,不像寻常饭馆的糙木头那样硌手,他指尖无意识地打了个圈,低声赞:“这地方透着股静气。”
闻爷抬眼四顾,墙上的价目表用小楷写在洒金宣纸上,装在素净的黑木框里,倒像挂了几幅清雅的小品。他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在这被玻璃幕墙裹着的城里,竟藏着这么个浸着老祖宗讲究的地方。记忆里这般从骨子里透着雅致的铺子,都是传了三代以上的老字号,木梁里都浸着时光的味道,绝非毛头新手能撑起来的。
“老板是何方人士?”赵汀文目光落在侍应生端来的茶盏上,青白瓷胎上描着细巧的缠枝纹,触手冰凉,杯沿弧度熨帖,绝非批量生产的大路货。
高大帅正忙着烫杯,沸水浇在紫砂壶上出滋滋轻响,水汽氤氲里他扬声接话:“听说是留洋回来的,揣着ba文凭,挺神秘的,店里日常都是个姓范的经理出面。”他嗓门亮,尾音惊动了邻桌一对窃窃私语的老夫妻,两人转头望过来时,他忙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悦悦和林世轩向来藏在幕后,对外只露范慎的名头,倒也省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美国回来的华人?”赵汀文刚在那边待过些时日,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唐人街的酱油香,他指尖敲了敲茶盏,“倒也说得通。”
君爷始终没说话,指尖在菜谱上轻轻滑动,纸页翻过的沙沙声里,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直到某一页,指尖蓦地顿住,像被磁石吸住般,目光落在“虾子滑蛋”四个字上,久久没移开。那道菜名旁用小字标着配料:嫩笋丝、臭豆腐汁。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那里印着淡淡的油痕,像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
高大帅瞅着他的眼神,忙招呼侍应生记下,又添了几样推荐菜,嗓门亮得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后厨快点哈,几位爷等着呢!”
一壶普洱沏得正好,琥珀色的茶汤注入茶盏,醇厚的香气漫开来,混着窗外的槐花香,格外清润。闻爷指尖轻点桌面,看着赵汀文正对着桌角那只插着茉莉的青瓷瓶端详。赵汀文捻起一片花瓣凑到鼻尖,又转着瓶子看底部的蝇头小楷落款,最后断言:“花是凌晨新摘的,带着露水气;瓶是手作的青瓷,上面这几笔兰草,有几分白石老人的意趣。这老板是个真懂雅趣的,唐人街那些铺子,论细致还真比不过。”
京城里把每个细节都抠得这般有味道的老板,别说赵汀文,闻爷和君爷也没遇上过。但不知怎的,闻爷脑海里却隐隐浮出悦悦低头摆弄面团的样子——她总爱把袖口卷到肘弯,露出细白的小臂,捏着面团的手指专注又灵活,那股子认真劲儿,倒与这铺子的气质莫名契合。
“靖君,”闻爷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茶香里,“你盯着的这道菜,是不是干妈那年给你做寿的私房菜?”他眼尾扫过君爷紧绷的下颌线,“她老人家那手艺,往蛋里掺臭豆腐汁的法子,可是为了让你多吃两口想出来的,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份。”
靖夫人当年为了让不爱吃蛋的君爷多吃两口,试了十几种法子才想出这搭配,那味道藏在记忆里,带着点暖暖的烟火气。
两个爷头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额角几乎要碰到一处。君爷听完没说话,只是指尖在菜谱上按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对面的高大帅和赵汀文面面相觑,手里的筷子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像两只等着看主子脸色的小兽。
没多久,菜炒好了端上桌。高大帅问过君爷不喝酒,便要了几份荷叶蒸饭,揭开笼屉时,一股荷叶的清香混着米香扑出来,他得意地扬眉:“这饭用鲜荷叶包着蒸的,带着股子水灵气,我朋友说这是店里的招牌。”
“瞧着样样都透着精致,味道定也差不了。”赵汀文接过话头,目光却在两位爷脸上打转——不知怎的,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空气里像藏着点没说破的心思,连槐花香都似凝住了。
两爷没接话,各自拿起筷子,银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竟不约而同伸向了那盘虾子滑蛋。嫩黄的蛋里掺着翡翠似的笋丝,几点红椒碎像落在雪上的梅,看着就清爽。
高大帅看得直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心说还是两位爷眼光毒,一出手就奔着最特别的去了。
闻爷用筷子尖轻轻蘸了点滑蛋上的酱汁,那酱汁里混着臭豆腐的香,却一点不冲。送入口中时,似乎没怎么嚼,就化在了舌尖。他狭长的眸子里光影流转,像落了星子的湖面,执筷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了然,只那眼神,比平时多了几分深不可测。旁人只瞧见他连筷子尖上沾的一点酱汁都细细舔干净了,那模样,绝不是味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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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君爷夹了条裹着蛋液的虾,细嚼慢咽,动作斯文得像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宝,每一下咀嚼都透着谨慎。吃完后,他像是在回味那股子独特的香味,冷峭的眉峰微微蹙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疑惑,那副冰封似的面孔僵了足足三分钟,才“啪”地一声,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筷子头干干净净,连一点蛋屑都没沾,仿佛刚才那口菜只是幻觉。
两人这模样,把高大帅和赵汀文急得抓心挠肝。两人也赶紧拿起筷子,跟着伸向那盘虾子滑蛋。高大帅正要往嘴里送,又猛地顿住,先扭头看对面的赵汀文,像是要等个准话。
赵汀文向来斯文,这会儿却没客气,一口菜嚼了两下,眼镜片后的眸子倏地亮了,连声道:“好吃!别处也吃过这菜,味儿完全不一样。这臭豆腐香得正好,一点不冲,看着有红椒,却半点不辣,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既没坏了蛋的嫩,又解了虾的腥,绝了!”
听他这么说,高大帅才敢把菜放进嘴里。鲜、嫩、香,确实是好味道,只是不明白为何两位爷会是那般神情,倒像是吃到了什么故人做的菜,眼神里都带着点恍惚。
“不合口味?”见两爷的筷子要么悬在半空,要么搁在碗沿,半天没再动,高大帅心里打起了鼓,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些,“这可是我托朋友打听了半天才找着的地儿,要是不合口,咱换……”
比起他的忐忑,赵汀文倒不管那么多,先填肚子要紧。在他看来,这菜从卖相到味道都挑不出错,真要说有问题,也定是与味道无关的事。他夹菜的手没停,银筷精准地瞄准最大的那只虾,度快得像手术刀。
两爷正对着那盘菜出神,一个眯着眼似在回忆什么,一个冷着脸像在确认什么,忽见赵汀文转瞬间就扫了半盘,眸光骤变,竟生出几分被抢了心头好的紧迫感。
“赵大夫,你这是饿了几顿?”高大帅向来吊儿郎当的调侃里多了点真惊讶,他张着嘴,看着赵汀文筷起筷落,像看什么稀奇事,“没见过你这么斯文的人抢起菜来这么利落!”
赵汀文扶了扶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点狡黠:“你们别小看戴眼镜的,当年我在医学院打靶,十环可比你们多。”他夹起最后一只虾,“再说,对美味下手是本能,放着不吃才是跟自己过不去,违背生理规律。”
“打住打住!”高大帅忙叫停,再让他说下去,不动筷子的都成了违反规律的怪物了,“我知道你是医学专家,哲学也一套套的,但都是兄弟,你这么‘扫荡’,也太不够意思了。”
赵汀文挑眉,索性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倒有几分洒脱:“这能怪我?我抢了吗?是你们一个个跟孔融似的推来让去,再让下去,菜都凉了。”
“人家孔融让梨是美德,你不学着点?”
“问题是这‘梨’再让就烂了,浪费粮食算什么美德?”
高大帅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心说赵汀文这口才哪是好,分明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比他还能扯,简直是扯淡界的冠军。
他转头不再跟赵汀文斗嘴,毕竟拍好领导马屁更重要,便看向君爷,声音里带着点请示:“爷,要是真不合口味,咱换道菜?或者换家馆子?我知道前头有家鲁菜馆,味道正……”
眼看高大帅要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连厨子带馆子都想换,赵汀文忙插话:“我觉得这儿挺好,味道环境都没挑的,挪地方多麻烦。”
高大帅这性子,就像伺候主子的,哪管地方好不好,只看爷乐不乐意。当即就要拍桌子喊侍应生结账,手腕都抬起来了。
这时,对面的闻爷忽然开了口,目光掠过入门大厅那扇“九雀朝凤”屏风,屏风后似乎有个穿着浅蓝布衫的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像风,却足够让他话锋一转:“谁说要换地方了?汀文觉得好吃,我们怎会觉得不好?”他夹起一筷子滑蛋,慢悠悠送进嘴里,眼尾扫过君爷紧绷的侧脸。
刚塞了口菜的赵汀文差点被这话噎着,没辣椒都呛得咳嗽起来,赶紧端起茶杯喝了口:“闻科,上学时你和靖科吃东西可比我挑剔多了,食堂的菜稍微差一点,你们都能闻出来。”
“你刚不是说我们学孔融让梨吗?”闻爷眼睫忽闪,那双比姑娘家还明艳的眼睛里,射出的光带着点戏谑,“我和君爷不过是吃惯了家里的菜,乍换外头的,总得适应适应不是?”
高大帅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闻爷这话一出,肯定不用换地方了。谁不知道闻爷的话,君爷多少得听进去几分,这俩人的默契,旁人比不了。
赵汀文却蓦地停了筷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盯着桌上的菜若有所思。眼镜后的眸子转了转,像是在使劲回忆什么。只是君爷说的那道靖夫人做过的菜,上次君爷庆生时他还在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没能回来,实在想不起什么关联。
至于高大帅,就算吃过一模一样的菜,也绝联想不到一块儿。一来靖夫人的手艺带着独有的家常味,那是柴米油盐养出来的烟火气,就算这里的大厨照着菜谱仿,也差着点火候;二来这菜明显在靖夫人的做法上做了改良,比如加笋丝这招,是为了让口感更清爽,靖夫人的菜谱里就没有。
可种种迹象,都绕不开一个事实:做这道菜的人,或者说设计这道菜的人,定与靖夫人有着说不清的联系。不然,怎会想到往虾子滑蛋里加臭豆腐汁?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巧思,可不是大陆任何菜系里常见的路数。君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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