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西荒之后,少婈没有立即动身。她先回了桃止山,跟鬼帝和花神辞行。
鬼帝坐在观星斋里,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他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黑白分明,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棋盘上,落在他花白的头上。少婈注意到,父君的头比一个月前白了许多,鬓角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
“西荒。”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沉,“你知道西荒是什么地方吗?”
少婈站在他面前,点了点头。
“是西王母的地界。是亡魂归处。是四象神君的旧地。传说中,若是魂魄不在六道轮回录上,殒身后便会归于西荒。”
鬼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骄傲。那目光很复杂,复杂到少婈不敢直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知道白虎神君让你去找什么吗?”
少婈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他说了,待我去时,自然会知晓。”
鬼帝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棋子落在棋盘上,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去吧。你长大了,有些路,该你自己走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她。令牌是玉质的,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瑶”字,笔画纤细,像是女子的笔迹。
“这是西王母的信物。早年我与她有些交情,你拿着这个,到了西荒,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去昆仑山找她。她看在我的面子上,会帮你。”
少婈接过令牌,玉质的触感温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冰。
“多谢父君。”
鬼帝摆了摆手,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桃花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去吧。别让你娘等太久。她给你收拾了好些东西,说西荒冷,让你多带些衣裳。”
少婈鼻子一酸,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君,我……我会回来的。”
身后,传来鬼帝轻轻的一声“嗯”。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桃花,可她知道,那是他在忍。
花神绛姝果然给她收拾了好大一个包袱。衣裳、鞋子、药、干粮,还有一坛桃花醉,用黄泥封了口,坛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路平安”四个字,是绛姝的笔迹。
“路上喝。”绛姝把包袱系好,递给她,又叮嘱道,“西荒不比东荒,那边风沙大,日夜温差也大。白天热得能晒脱一层皮,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你到了那边,别逞强,该休息就休息。有什么事,用这个给我传信。”她说着,从间拔下一支玉簪,插在少婈的髻上。
那玉簪是碧绿色的,通体透亮,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少婈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还有绛姝指尖残留的温度。
“这是上界的传信玉簪。你对着它说话,我就能听到。不管多远,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叫一声‘娘’,我就能听到。”
少婈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
“谢谢娘亲。”
绛姝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她的手指很凉,可动作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傻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
蘅汀站在一旁,怀里抱着玄珀,看着这一幕,忽然也有些想哭。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桃花,可她的眼眶红了。
泽杞站在门口,背着一个药箱,还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样子,可他今天换了一件新衣裳——白色的,绣着竹叶的纹路,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滚了边,少婈从来没见他穿过。他的头也比平时梳得整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吧。”他说道。
少婈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栖华轩,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桃树,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蘅汀养了多年的兰花——那兰花今年开得特别好,一串一串的,像紫色的铃铛。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蘅汀抱着玄珀跟在她身后,泽杞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一只猫,往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