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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长安旧梦(第1页)

少婈离开桃止山的时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天幕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上面钉着稀疏的几颗星,星光冷而淡,照不亮脚下的路。泽杞去了后山药庐,说是有一批新采的灵芝需要炮制,那些灵芝长在悬崖背阴处,采回来还得趁着新鲜把泥土刷掉,再放在竹筛上晾干,工序繁琐,没一两个时辰回不来。蘅汀被鬼帝叫去观星斋说话,听说是凡间冥府那边递了文书来,有些政务上的事需要商议。整个栖华轩只剩下少婈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桃花瓣落地的声音。

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不会再有人来,才从榻上起身。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连床板都没有出声响。她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那是蘅汀前几日给她新做的,料子是桃止山特产的云罗纱,轻薄却保暖,领口处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她没有系带子,就那么松松地披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门是木头的,推的时候会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小瓶花油,在门轴的缝隙处滴了两滴。这是她从泽杞的药庐里顺来的,本是用来润滑捣药臼的轴承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门无声地开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飘了飘。

院里的桃树落了一地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声音。空气里有桃花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夜露的清凉,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她走过那棵她小时候亲手种下的桃树,树干已经有她腰身那么粗了,树皮上刻着她和蘅汀的名字——那是她们八百岁那年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可仔细看还能辨认出来。

玄珀蹲在廊下,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着幽幽的光,像两颗小小的灯笼。它看着少婈,歪了歪头,喉咙里出一声低低的“喵呜”,像是在问“你要去哪里”。少婈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很软,在指缝间滑过,像流水一样。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睛眯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乖,别跟来。”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玄珀能听见。

玄珀没有叫,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像是一只猫该有的。少婈不敢多看,站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玄珀跟在她身后,而她不忍心把它丢下。她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失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桃止山的山路她走了几百年,闭着眼睛都能走。从栖华轩出来,沿着青石铺的小路往南,经过一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长得极高,遮天蔽日的,白天都透不进多少阳光,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少婈不用看路,她的脚记得每一块石头的位置,记得哪里该转弯,哪里该上坡。她穿过那片竹林,路过一块大石头——那块石头是她和蘅汀小时候最爱坐的地方,石头表面被她们磨得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路过泽杞种的那片药田,药田里的灵芝刚刚冒出头,嫩嫩的,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路过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一个鸟窝,住着一家子鹊精,希羽从前就喜欢来这里跟它们说话。

她没有回头,一路走到山门。

山门是用整块青石雕成的,门楣上刻着“桃止山”三个大字,是鬼帝亲手题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守门的小童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都流出来了。少婈从他身边绕过去,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屏住了。小童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出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夜色中。少婈站在石阶的最高处,回头看了一眼桃止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在夜色中像一片粉色的雾,朦胧而遥远,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那雾里有她长大的地方,有她最亲的人,有她最温暖的记忆。她的眼眶有些热,可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抬手招来一片云。云是从东边飘过来的,不大,刚好够站一个人。她踏上去,云朵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托住了她。她往南飞去,风很大,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云辇飞了一夜。

少婈站在云上,没有坐下,也没有靠着。她就那么站着,望着脚下的山川大地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然后是清晰的线条,山脊、河流、城镇,一一分明;最后是颜色——绿色的田野,黄色的土路,灰色的城墙,红色的屋顶。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淡淡的橘红,然后是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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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那座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渭水之畔。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角楼,角楼的屋顶是琉璃瓦的,在朝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城内的建筑层层叠叠,最高的那座是皇宫,勤政殿的屋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阳光,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少婈在城外落下,没有惊动守城的士兵。她从偏门进去,偏门在城西,平时只有运送货物的商贩才走这里,守门的士兵懒洋洋地靠在门洞两侧,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她走进城门,沿着一条窄巷子往东走。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坯。有人在院子里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走上朱雀长街。

天还没有大亮,街上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豆浆的老汉把炉子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升腾、扩散,带着豆子特有的香甜味。卖包子的小伙子把蒸笼摞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从笼缝里钻出来,一团一团的,像。卖馄饨的妇人正在包馄饨,手指翻飞,一捏就是一个,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些她从前都见过,可今天看起来,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如今在她眼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不是灰霾,不是灰尘,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无法言说的灰。就像一幅色彩鲜艳的画,被人泼了一层薄薄的水,颜色还在,可鲜艳不在了。

朱雀长街还是那条朱雀长街。青石板铺的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各式各样,有木头的,有布帛的,有铜制的。一品居的招牌还在,黑底金字,龙飞凤舞,据说是前朝一位书法大家题的。门口的对联换成了白色的,是国丧的规制,白纸黑字,写的是“德泽配天地,功业昭日月”。她的目光在那副对联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贻味轩的门板还没有卸下来。那门板是松木的,刷了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窗户上糊着白纸,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桌椅被白布蒙着,像一排沉默的幽灵。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跟蘅汀一起,还有洗胭和她的妹妹清练。那时候她还不认得景昱,不知道他会是自己的三哥哥。那时候魏翊煊还在,还会偷偷从宫里跑出来,到国师府找她喝酒。

那时候,什么都还在。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和蘅汀一起去买点心,和希羽一起去捕役司,和景昱一起回王府,和魏翊煊一起……和他一起。

她记得那个下雪的傍晚。雪下得很大,鹅毛似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把整座长安城都盖成了白色。她站在国师府门口,裹着斗篷,等着蘅汀出来一起去吃火锅。一辆马车从朱雀长街那头驶过来,停在府门前。车门开了,魏翊煊从里面跳下来,穿着一身便服,灰扑扑的,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他的头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挂着雪珠,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朕来讨杯酒喝。”他笑着说,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桃花瓣,像什么都装得下,又像什么都装不下。

她问他怎么又偷跑出宫,他说想你了就来了,说得理所当然,说得理直气壮,说得她脸红心跳。她领他进去,给他倒了酒,他喝了一口,说没有你酿的好喝。她说你喝过几次我酿的酒,他说一次就够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辈子。他说一辈子。可她的一辈子太长,他的一辈子太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就已经结束了。

她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们坐在栖华轩的廊下,他剥了一个橘子递给她。橘子是南边进贡的,皮薄肉厚,汁水丰盈,散着浓郁的果香。他说你尝尝,甜得很。她接过去,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酸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就在旁边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你骗我,他说我没骗你,我觉得甜。她问他你自己不吃吗,他说我看着你吃就甜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她走到国师府门前。门上的白灯笼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纸面上“奠”字的墨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门前的两只貔貅石像安静地蹲着,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块普通的石头。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裴国师应该在里面,梁七应该也在,可她不敢进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怕自己一哭就停不下来。

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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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茬,她认不得。他们也不认得她——她穿着素色的斗篷,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亮明身份,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那座她曾经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宫门。承天门的门洞又高又深,像一个巨大的喉咙,吞噬着每一个走进去的人。门洞两边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宫门上的金钉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门楣上的匾额写着“承天门”三个大字,是魏翊煊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他的字写得很好,骨力遒劲,气势恢宏,不像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太软了,太容易动情,太容易心软。他对谁都好,对樊贵妃好,对上官皇后好,对她好。他的心太大了,大到能装下很多人;他的心又太小了,小到装不下那么多人的期待。

她想起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圣安郡主,穿着郡主朝服,规规矩矩地跟在德全身后,一路走到勤政殿。勤政殿很大,大得能装下几百个人,可那天只有她和他。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很严肃,可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睛里有好奇,有惊艳,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一见钟情。

可她当时不懂,她觉得他就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她没什么关系。她给他行礼,他让她平身;她谢他的封赏,他说应该的。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两个陌生人。谁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呢?谁会想到,一个凡间的皇帝,会爱上一条蛟龙?谁会想到,一条蛟龙,会为一个凡人心碎?

她没有进宫,只是绕着宫墙走了一圈。宫墙很高,高得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墙根下的杂草被人清理过,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枯草都没有留下。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那凉意从指尖一直钻到心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知道他在里面。勤政殿里,他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再也没有他了。龙榻上,他曾经躺过的那张床,也再也没有他了。可她还是觉得,他就在里面。在批奏折,在喝茶,在跟德全说笑,在等她来。她甚至能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鼻音,说“少婈,你来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久到守城的士兵换了三班。她的腿站麻了,她的脚趾冻僵了,可她没有动。她不想动,她怕一动,那个幻象就会碎。

然后她转身,往嘉顺王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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